第86章 · 四十分钟

灯亮起后的第七分钟，湾区所有仍能接收民用频段的人都知道东路出现了电力。

医疗综合体四层的护士看见窗外光带，立刻让能行走的人站起来。商业街仓库重新发出坐标。中央广场附近有人用信号枪回应，红色火光升到楼群之间，又很快坠落。

感染群也改变方向。

它们从街道、商场和地下入口涌出，朝照明线路聚集。普通变异体在车辆间奔跑，破城者撞开挡路护栏，鼓胀者拖着沉重身体越过路口。路灯没有把危险驱散，只让危险都有了同一个目的地。

发电机剩余三十三分钟。

矿区司机把旧卡车横在维护站入口，车斗朝向公路。他和两名水兵用废弃护栏建立临时装载区。第一批从排水渠出来的人抵达时，每个人都浑身污水，面罩后只剩急促呼吸。

快反队员逐个检测。结果异常者被安排在最后一辆车，结果正常者也不能摘下面罩。没有人因没有出现在原名单上被拒绝。

领队最后走出排水渠，背包里仍装着密封人员卡。他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一个。

那对兄妹中的哥哥没有出来。

妹妹说他在第二处暴露路段停下，帮助一名伤员通过狭窄缺口。后面传来撞击，哥哥让其他人继续走，自己留在门边。

领队准备返回。

排水渠里已经出现水声，潮水正从反方向涌入。队友拦住他。

“来不及。”

“还有一个名字。”

“我们知道他的名字。”

这句话没有让失去变轻，却给出了另一种任务结果。领队在名单后标注：最后被看见于排水渠二号闸口，掩护五人通过，状态无法确认。

他没有写阵亡。

发电机剩余二十六分钟。

医疗综合体小组出现在光带西端。两副担架和一张拆下来的病床轮架使队伍移动缓慢，楼道里的战斗又让三名队员受伤。取药的医护背着装满抗生素的包，陪同她的队员没有回来。

队长没有说明经过，只把那名队员的识别牌交给领队。

他们开始装车。

五辆车不够。

车斗需要隔离区域，担架不能叠放，伤员必须留下转身和固定空间。即使丢弃全部备用物资，仍有十余人无处乘坐。矿区司机提出用拖车，维护站却只有一辆锈蚀严重的道路作业平台，轮胎漏气，刹车失效。

“能动就行。”他说。

水兵找到气泵，快反队员拆下护栏当作临时座椅。人们用密封布把平台围住，再用绳索连接旧卡车。没有人检查它是否符合任何运输规定。卡莫纳已经很久没有能够签发这种规定的部门。

发电机剩余十九分钟。

商业街仓库的人仍未抵达。

无线电里，他们报告出口被感染群堵住，七个人藏在装卸区，无法穿过中央路口。车队若等待，维护站会在灯灭前被包围；若先走，仓库里的人将再次失去信号。

领队把决定交给现场的车辆。

“我们可以带现有人员撤离，成功率更高。也可以分出一辆车去仓库，整个车队会迟至少十分钟。”

没有投票。

矿区司机说拖车已经接好，旧卡车可以去。年轻水兵说军港巡逻艇能从东岸提供火力，但需要准确标记。快反队长说伤员不能再等。争论开始时，地下撤离的检验员走到地图前。

“商业街装卸区有一条垃圾清运道。”她说，“出口在东侧停车楼，不经过中央路口。”

“你确定还通？”

“感染前每天都通。之后不知道。”

不知道再次成为唯一可用的情报。

领队让载伤员的三辆车先向东岸移动，矿区卡车与行动队车辆前往停车楼。道路作业平台跟随伤员车队，由水兵护送。若十分钟内没有接到仓库人员，两车自行撤离。

队伍第二次分开。

发电机剩余十四分钟。

停车楼入口被一辆翻覆货车挡住。行动队用车辆绞盘拖拽，金属在地面发出刺耳摩擦。枪声从后方响起，那支身份不明的武装车队已经抵达。他们没有攻击感染群，而是向维护站和行动队车辆移动，显然相信亮灯代表某批重要物资正在转移。

军港水兵通过广播警告。

对方没有回应。

第一轮子弹击中行动队车门。领队还击，迫使前车停下。双方隔着废弃车辆交火，停车楼内同时传来拍门声。商业街幸存者已经找到清运道，却被反锁在出口另一侧。

行动队没有足够时间同时开门和守路。

海面上，德尔文的巡逻艇转动探照灯。光柱越过建筑边缘，照在未知车队后方的玻璃幕墙上。水兵用舰载机枪打出一串警告射击，子弹没有直接落入人群，却击碎上方大片玻璃。

坠落声使感染群转向。

未知车队终于后撤。它们没有被击败，只是不愿为了尚未看见的货物同时面对军港火力和变异体。

行动队炸开清运道门。

七名幸存者从黑暗中跑出，其中一人抱着一个装面包的塑料箱。箱内面包已经发硬，他仍没有丢下，因为仓库里一个孩子说出去以后想吃。

领队看见他们身后没有孩子。

“名单说有三个。”

“他们昨夜跟另一队走了。”仓库管理员喘着气说，“对方说去东路等灯。”

东路没有发现孩子。

时间不允许追问。七人挤进两辆车，行动队立即撤离。公路照明开始从远端熄灭，一盏接一盏，像潮水正在收回岸线。

发电机剩余不到三分钟。

车队在东岸集合时，多出的人都被装上了车，三个孩子却仍下落不明。领队把他们的姓名留在未确认栏。第一次行动不能带回所有人，灯也不能照见每一扇门。

最后一辆车通过维护站路口后，发电机停止。

黑暗重新落下。

但这一次，路灯亮过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二十八名幸存者走出地下与楼房，五辆车变成六辆，一份三十一人的名单带回更多名字。有人死亡，有人失踪，也有人直到灯灭都没有被找到。

车队没有宣称完成救援。

它只是离开湾区，把能够带走的人带到了海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