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区:无国之夜
第十四卷 · 灯火之卷

第85章 · 保留原名

地下停车场里有十七个人。

行动队找到他们时,他们已在黑暗中生活了六天。入口被坍塌结构封死,通风口连接医疗综合体旧排水渠。食物在第三天耗尽,饮水来自消防管余水。两名伤员持续发热,一名老人已经死亡,尸体被安置在最远的车位,用塑料布覆盖。

他们没有听见外面的三盏路灯,因为灯从未亮起。

领队隔着封闭门报出名单上的姓名。

第一次没有回应。

第二次,一名女人从车辆后走出来。她是老人照片里的检验员,也是名单后来加上的第二十四个人。她没有问行动队来自哪一方,只问父亲是否仍活着。

“他在乔木镇。”领队说,“照片是他交给乔尔的。”

女人扶住车门,低头很久。

其余人陆续出现。十二人能与名单对应,五人不在名单上。其中两名是临时进入湾区的货车司机,一名是清洁工,还有一对兄妹。哥哥坚持妹妹先登记,因为他担心撤离车辆只按名单装人。

“名单不是舱位表。”领队说。

他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在卡莫纳需要被反复证明。

队医检查伤员。快速检测无法排除感染,所有人必须戴上面罩,按身体状况分组。排水渠只能单列通过,出口距离维护站六百米,中间有两处暴露路段。

女人交给领队一只密封盒。

里面是医疗综合体的人员登记卡,与样本无关。感染扩散后,医院管理人员曾试图统计被转移、被隔离和留在楼内的人。系统断电以前,他们打印了部分名单;更多记录只存在于手写便签和腕带上。

“这些人也要找。”她说。

领队看见盒内至少有上百个名字。

“我们这一趟带不走所有人。”

“我知道。”

“也不能确认他们还在。”

“我知道。”

女人没有要求承诺。她只要求名单不要再次留在地下。

领队把密封盒放进背包,取出一部分弹药分给队友。重量没有变化多少,任务却已经不同。

医疗综合体东楼的情况更坏。

快反小队从侧门进入,楼内电梯停摆,楼梯间被临时病床堵塞。广播系统每隔十分钟播放疏散指令,指向已经封闭的西侧出口。有人在墙上写下新的箭头,后来又被另一个人涂掉。

四层求救者确实存在。

他们共有九人,包括三名医护、四名病人和两名在感染爆发后进入医院寻找亲属的居民。无线电中的声音属于一名护士。她每天只在固定时段呼叫,以免耗尽电池,也避免吸引楼道里的东西。

快反队员抵达时,护士先让他们回答一个问题。

“你们接谁的命令?”

“委员会调令。”

门后没有开锁声。

队员补充:“撤离由军港接应,陆路行动队没有番号。”

门这才打开。

在湾区,一份过于完整的身份反而更像陷阱。

病人中有人无法行走。快反队携带的担架只有两副,必须把走廊里的金属床拆下轮架。撤离速度因此减慢。楼下不断传来撞击,东侧玻璃幕墙外也出现伏击者移动的影子。

一名医护要求先去五层药房取药。

“来不及。”队长说。

“地下和商业街都有人需要抗生素。”

“药不能排在活人前面。”

“活人出去以后也要药。”

争执持续不到十秒。队长让一名队员陪她去取,其余人开始转移病人。决定没有标准答案,代价是少一支枪守住楼梯。

商业街仓库的呼叫在此时中断。

军港监听到最后一句是“灯怎么还没亮”。

山雀坐在临时实验室里,同时看着三条行动线路。她不能替现场人员决定每一道门是否值得打开,只能不断更新风险:风向正在变化,感染群从中央广场向东移动;沿海潮位将在一小时后上涨,排水渠可能倒灌;一支身份不明的武装车队从北侧进入湾区,没有回应军港询问。

她把信息传给德尔文。

“如果现在点亮东路,会把他们全部引向维护站。”

“不点,排水渠的人会淹死。”德尔文说。

“还有未知车队。”

“海上可以拦住一部分,陆地不归我。”

“湾区现在没有哪一块真正归谁。”

德尔文望向仍在维修的北极星号。舰船无法进入浅水岸线,能出动的只有两艘巡逻艇。他命令水兵提前离港,把探照灯对准沿岸,不照撤离路线,而照向更南侧的空码头。

“你在制造第二个目标。”山雀说。

“灯不只用来照路。”

军港探照灯亮起后,海面出现两道巨大白柱。感染群中的一部分被声音与光吸向码头,未知车队也改变方向,似乎想确认军港正在回收什么。

维护站因此得到十几分钟空隙。

矿区司机坐在发电机旁,手按启动开关。他收到三组互相矛盾的消息:排水渠队伍已经接近出口;医疗综合体仍未下楼;商业街仓库重新出现微弱信号。按照原计划,必须等所有人进入东侧道路再开灯,可潮水不会等。

他呼叫领队。

没有回应。

呼叫快反队。

只有枪声。

他又呼叫军港。山雀回答:“再等三分钟。”

三分钟后,感染群可能抵达;三分钟后,排水渠也可能开始进水。

司机看向墙上的维护记录。几天以前,三名已经死去的维护人员也在等待两道命令互相确认。他们没有犯错,却让灯永远没有亮起。

司机按下开关。

发电机咳嗽两声,随后稳定运转。电流进入废弃多日的线路,控制台上三个指示灯依次由红转绿。

湾区东侧,第一盏路灯亮了。

灯罩积满灰尘,光线昏黄,只照出一小块开裂路面。几秒后,第二盏亮起,接着是第三盏。线路继续向前恢复,一条断断续续的光带沿废弃公路伸向海岸。

地下停车场里,人群看见排水渠出口落下来的光。

有人哭了。

领队让他们不要停,依次报出自己的姓名。这一刻的姓名无关资格,只让前后的人知道,黑暗里还有谁。

一个,两个,三个。

每个名字沿狭窄通道向后传递。

死去的老人也被报出。女人说完他的名字,把覆盖尸体的塑料布一角剪下,带在身上。没有人说这不算撤离。

队伍继续向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