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 无国之夜
海边没有足够的船。
军港巡逻艇只能接走重伤员和疑似感染者,其余人必须随车队沿陆路返回。委员会要求所有湾区人员集中隔离,军港则拒绝把唯一可通行的码头交给封存力量。双方在无线电里争执权限,海面上的水兵已经开始把担架抬上甲板。
命令又一次落后于事情。
山雀登上第一艘巡逻艇。她没有穿指挥官制服,也没有携带能让所有人服从的印章。她只逐个查看检测记录,把最危险的伤员排在前面。那名在收费站找到的守卫出现意识障碍,被单独安置;医疗综合体的两名病人需要持续供氧;地下停车场的发热者仍无法排除感染。
“剩下的人怎么办?”领队问。
“沿原路线撤到农场外隔离点。”
“原路线已经暴露。”
“乔尔发来另一条路。”
新路线由五段互不相属的许可拼成。军港负责海岸出口,委员会提供污染区坐标,前线要塞开放一段雷达盲区,农场两方分别允许车队穿过自己控制的岔路,艾薇塔医院接收无症状人员。没有任何一方同意整个方案,每一方只同意了自己的一小段。
这已经足够形成一条路。
出发前,检验员请求用军港频段给乔木镇发一条私人消息。水兵说频道不用于家属通信,德尔文在舰桥听见后,问占用多久。
“十秒。”
“给她十五秒。”
女人对着话筒,只说:“爸爸,我在回去的车上。”
信号经过军港中继、电视台旧天线和农场电台。乔尔让老人坐到接收机旁。杂音吞掉了句子中间几个字,他仍听出了女儿的声音。
老人没有说话,只把手按在桌面上。
十五秒结束,无线电重新用于撤离调度。
车队在夜里北上。
他们离开湾区时没有关闭民用频段。沿途不断有人呼叫失踪者姓名,请求下一次行动搜索新的楼层、仓库和地下空间。乔尔把信息加入名单,不再承诺当前车队能够完成。
“名单会有多长?”助手问。
“比我们的车多。”
“那写得完吗?”
“写不完也要写。”
战争让人习惯统计数字。伤亡多少,撤离多少,失踪多少,一座城可以被压缩成三列数。姓名使统计变慢,也使每个决定无法轻易躲进总数后面。乔尔曾经用名单发布任务、核验身份和计算报酬,如今他第一次觉得,名单本身就是一项没有撤离点的任务。
车队抵达第一处岔路时,路障后站着黑卡蒂的人。
他们检查武器,要求所有武装人员下车。领队出示通行回复,对方指出许可只允许人道物资通过,并未提到从污染区出来的人员。
两边枪口逐渐抬高。
一辆近卫营旧式装甲车在远处出现。它没有靠近,只把车灯打开,照向路障。黑卡蒂的人立刻转移部分火力。阿贾克斯的旧部并非来护送车队,他们只是发现对方把兵力集中在主路,试图借机通过另一处缺口。
短暂平衡反而给了车队机会。
领队让所有车门打开,露出担架、氧气瓶和隔离布。
“你可以扣下我们。”他说,“但先决定这些人归谁。”
路障指挥官看见一名孩子模样的病人躺在最里侧。那不是商业街失踪的三个孩子之一,只是一名长期住院的少年。他在氧气面罩后睁着眼,听不懂各方为什么争执。
指挥官最终让路。
“不停留,不接触据点,不离开公路。”
领队压低枪口。
装甲车也在远处熄灯离开。没有停火协议,没有人道走廊公告,甚至没有两方共同签过的纸。只有一个路口在三分钟内没有开枪。
车队通过。
第二段道路靠近山谷外围。雾气从低地升起,所有人员进行清醒检查。定制相机没有发现此前异常,快反队员仍要求车窗关闭。经历湾区以后,人们更容易把雾当成感染,也更容易把发热者当成敌人。
山雀从巡逻艇上持续提醒:“相似不是证明。”
艾薇塔在医院重复同一句话。
她让先到的护士把湾区伤员与山谷暴露者分开,不因为症状相近便使用同一套处置。医院床位很快用尽,走廊铺上临时垫子。发电机在墙后轰鸣,两台属于敌对势力的机器同时供电,没有人来认领。
午夜后,车队抵达农场外围。
老人已经等在那里。他没有越过隔离线,只远远看见女儿从车里下来。女人也不能靠近。两人隔着防护棚和十几米空地站着,谁都没有伸手。
“你瘦了。”老人说。
“你也是。”
他们谈的是最普通的事,仿佛她只是离开家太久,而不是从一座被封锁的城市回来。护士催促登记,女人终于把那张鲸骨大厅照片举起来。照片在她手里,说明乔尔把它交给了行动队;老人看见以后,点了点头。
没有拥抱。
仍然算重逢。
车队带回的密封人员卡被复制成三份。一份留给山雀,一份由乔尔继续核对,一份送往电视台旧档案室。没有任何机构获得唯一原件,因为卡莫纳已经反复证明,唯一一份记录太容易被拿走、涂改或烧毁。
商业街三个孩子的姓名仍在未确认栏。
排水渠留下的哥哥也是。
医疗综合体那名未归队的快反队员被标注为失联。收费站两名死者得到确认,维护站三名人员的名字从换岗表转入死亡记录。每个结果都不完整,却比“全部失踪”更接近事实。
黎明以前,德尔文批准第二次东路行动。
北极星号仍不能出航,军港只有一艘巡逻艇可用;快反小队伤亡后需要补员;维护站燃料已经耗尽,路灯线路也可能被感染群破坏。条件比第一次更差。
仍有人报名。
矿区司机要求先修那辆道路作业平台。年轻水兵把未知车队方向标在地图上。地下停车场的检验员提供了医疗综合体完整管线图。老人说自己不会进湾区,但可以留在隔离点,替下一批归来者联系家属。
卡莫纳没有政府宣布全国救援。
没有一面旗帜覆盖这场行动,也没有一支军队能够保证道路。参与者都只控制很小的一部分:一艘船、一段路、几张床、四十分钟电力、一份无法写完的名单。
那些部分拼在一起,仍不足以成为一个国家。
却足以让二十八个人度过这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