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 雾中规则
山谷起雾以前,多斯正在重建他的秩序。
道路被重新铺平,别墅外围更换了岗哨,战火烧毁的建筑用不同颜色材料补回原来的轮廓。商人再次计算货物从港口到山谷需要多少天,居民也开始相信,安东尼家族至少能让混乱变得有价可循。
第一场雾在凌晨出现。
它从海岸低地漫上来,越过林线和公路,抵达村庄时没有风。雾色并非完全洁白,灯光照进去会呈现很浅的灰绿。守夜人起初只把它当作山谷常见天气,直到无线电里有人听见自己的声音。
声音从几分钟前的频道重复出来。
同样一句口令,同样一次咳嗽,甚至带着电池电量不足造成的失真。守夜人询问是谁播放,没有回答。随后雾里传来更近的一声“你好”。
那不是无线电。
第二天,公路边找到两支遗落武器和一台仍在录像的定制相机。人员不见,地上没有拖拽痕迹。相机最后画面里,雾中站着一个与拍摄者身形相似的人,脸被曝光噪点遮住。
多斯封锁消息。
山谷刚恢复交易,任何关于怪物、失踪和未知实验的传言都会让商路再次断开。他派人检查水源、旧实验设施与海岸风向,报告互相矛盾:空气样本没有发现足以解释幻觉的已知物质,进入浓雾的人却普遍出现视野缩窄、体力下降和方向感丧失。
最危险的是判断改变。
有人坚信同伴正在低声辱骂,开枪后才发现对方从未说话;有人看见树后站着敌人,靠近只剩一件挂在枝上的雨衣。另一些人则称相机屏幕能拍到肉眼看不见的轮廓,轮廓会在理智最混乱的人附近停留。
多斯问医生:“是毒气?”
“没有证据。”
“传染病?”
“没有发热,也没有稳定潜伏期。”
“那为什么每个人看见的东西不同?”
医生无法回答。
调查人员最先怀疑的是山谷旧疗养院。
那里在战争前接收过神经损伤患者,后来几次更换管理者,地下药库曾被不明机构租用。浓雾出现前一周,有车辆在夜里运入气瓶和摄影器材。门卫登记被撕走,只剩轮胎印与一张没有签名的搬运单。
多斯派出的人在药库发现空支架。
支架尺寸与水文观测站后来出现的密封箱相近,地面还有含镇静成分的破碎药瓶。通风系统被人改造,能够把地下空气送向山谷低地。若有人在这里进行实验,雾可以沿地形扩散;若只是储存设备,这些痕迹也可能属于战前医疗用途。
一名老护工说,数月以前来过一批自称环境研究人员的人。
他们询问患者在低能见度环境中的应激反应,购买旧病历,还在走廊安装相机。研究持续三天,离开时带走全部设备,只留下墙面几处被重新粉刷的圆形痕迹。
“他们研究雾?”调查者问。
“那时没有雾。”
“研究什么?”
“人看不清的时候,会相信什么。”
老护工记不住机构名称,只记得车辆侧面像有一只闭着的眼睛。多斯的情报人员查遍财团和医疗组织标志,没有完全匹配。
疗养院二层还找到一本患者绘画册。
最后几页反复画着树林里没有面孔的人。日期早于浓雾数年,可能来自精神症状,也可能被后来者故意放到显眼位置。有人主张把它作为异常长期存在的证据,医生却说任何旧画都能在灾难后获得新的含义。
多斯下令封闭疗养院。
第二天,所有绘画册不见了。
守卫没有看见入侵者,监控只记录午夜时走廊短暂起雾。相机画面里,一个穿护工制服的人从药库走向楼梯;值班护工则整夜待在门房,没有离开。
多斯看完录像,问能否证明画面被篡改。
技术人员说不能。
“那能证明是本人?”
“也不能。”
山谷开始出现一种新的秩序:每一份证据同时拥有两个相反解释,任何人都能选择更符合自身利益的一种。商人把雾称为自然异象,好让道路继续开放;雇佣兵说是敌对势力武器,以便获得更多报酬;失去亲属的人则相信有人必须为怪物负责。
多斯没有公开疗养院调查。
他只让医生制定清醒检查:进入者出发前回答十个私人问题,返回后再次回答;若答案变化,先隔离观察,不立即认定感染。身份不再只由证件证明,也由一个人记得哪些别人不知道的生活细节证明。
然而雾很快学会了这些细节。
一支巡逻队在林间听见死去亲属叫出童年昵称。另一个人看见相机屏幕里的自己举起一张只有本人知道内容的旧照片。
无论那是幻觉、技术欺骗还是别的东西,它都开始使用记忆作为地形。
山谷里很快出现果仁饮料。最初只是商人把甜味和刺激性成分混在一起,宣称能够保持清醒。有人饮用后症状短暂缓解,也有人说只是因为相信有效。无论原因如何,罐装饮料价格在三天内涨了数倍。
多斯没有禁止。
恐惧总会寻找一种可以买到的解药。若不给它饮料,它会购买子弹。
第一批调查委托通过乔尔的网络发出。
任务要求进入山谷浓雾区域,使用定制相机记录异常,回收遗留设备,并尽量避免同其他行动人员交火。最后一条不是出于善意。可见距离太短,任何枪声都会吸引雾里的东西,也会使调查样本混入普通战斗。
进入者没有统一番号。
有人为黑金工作,有人接受白狼报酬,也有人只想从异常区域带出值钱物品。雾使阵营颜色变得不可靠,热成像只能看见短暂轮廓,无线电也可能重复旧声音。
一支四人行动组从海滨别墅方向进入。
相机在门廊拍到第一处异常:墙上有一道像人影的深色痕迹,肉眼看只是一片潮湿。拍摄者靠近时,理智检测读数迅速下降,耳边出现远处海浪声,实际海岸仍在数公里外。
队伍离开门廊,影子却出现在下一张照片里。
它跟着他们。
林地里传来呼救。
声音使用一名队员的姓名,称自己被困在前方废车旁。那名队员没有亲属或同伴进入山谷,却仍向声音移动。其他人拦住他,呼救随即变成他的声音,指责队伍准备抛弃自己。
相机屏幕出现一个匍匐轮廓。
它从雾中跃出时,已经不像任何失踪人员。四肢动作过快,身体却带着模仿人形的迟疑。子弹使它倒下,尸体在几分钟内失去清晰边缘,最后只剩无法辨认的组织与破碎衣物。
队伍没有给它命名。
名字会提前决定它是什么。
他们把样本封入盒中,继续前往村庄。途中遇见另一支队伍,双方枪口在十米内同时抬起。雾里无法确认人数,也无法判断身后是否有更多异常体。
短暂对峙后,一个人把武器压低。
不是信任。
只是所有人都听见树林里同时出现十几声“你好”。
两支队伍沿同一条路撤退。
他们在相机屏幕中看见雾后站满相似轮廓,肉眼却只有摇动树枝。有人理智读数降到危险范围,开始把身边队友看成没有面孔的人。其他人让他走在队伍中央,反复说出姓名和当前时间。
“山谷,清晨六点。”
“山谷,清晨六点。”
像用语言把一个人钉在现实里。
队伍抵达撤离点时,八个人只剩七个。
没有人记得第八个人何时不见。
回看照片,他们甚至无法确认出发时是否真的有八人。某些画面里多出一道影子,另一些画面只有七套装备。
调查报告最后写着:雾中第一条规则,不要独自相信记忆。
第二条规则是,不要完全相信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