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 心火重燃
第一枚炮弹落在储罐之间。
火焰沿残留燃料爬上钢架,码头瞬间被橙红色照亮。财团装甲车没有尝试进入控制站,只从外围摧毁出口。托兰德不需要确认哪一组数据被保全,只要没有人能把它带走。
塔莉娅取消服务器隔离。
“你做什么?”斯黛拉问。
“先让人出去。”
她命旗帜技术员复制当前能够读取的索引,不再争夺完整日志。斯黛拉也断开财团通信接口。两组服务器重新共享电力,燃烧倒计时因此延缓十几秒,却仍无法阻止销毁。
她们同时选择了人。
面罩人试图趁炮击逃向地下。斯黛拉一脚踩住他受伤的手,将他拖进内侧房间。清道夫想带走俘虏,旗帜小队则要求共同监管。
“他属于现场。”塔莉娅说。
“现场正在被烧掉。”
“所以更不能交给托兰德。”
“也不能交给白狼。”
第二枚炮弹击中控制站外墙。
屋顶塌下一角,争执被尘土截断。塔莉娅让旗帜小队从西侧维修沟撤离,斯黛拉命清道夫打开通往海面的旧输油管。两条路线都可能被封锁,只有分开才不至于全部困死。
面罩人忽然说:“他会追你们保留的那一份。”
“哪一份?”斯黛拉问。
“你们彼此。”
她扯掉他衣领下的通信器。
设备仍在向外发送两支队伍位置。托兰德炮火不是盲射,每一次转移都会被修正。斯黛拉砸碎通信器,信号却从俘虏体内继续出现。
皮下植入器。
若带走他,等于带着瞄准标记。
若留下,唯一可能回答旧案的人会死。
塔莉娅让医疗兵尝试取出。植入器靠近颈动脉,现场条件下需要至少十分钟。
她们没有十分钟。
“留下他。”一名清道夫队员说,“否则所有人都走不了。”
面罩人平静地看着斯黛拉。他似乎早知道自己最后会变成一道选择,而不是证人。
斯黛拉问:“你害怕死吗?”
“害怕。”
“那就记住,害怕不使你无辜。”
她没有杀他。
斯黛拉拆下自己的信号发射器,与植入器频率同步,再把设备交给一名清道夫。队员带着模拟信号从北侧突围,制造俘虏移动假象。炮火随即转向。
“他会死。”塔莉娅说。
“他知道任务。”
“这就是必要损失?”
斯黛拉眼神变冷。“旗帜小队从来不做诱饵?”
“做。但由我下令的人,我负责带回。”
“我也会。”
北侧传来爆炸。携带模拟器的清道夫没有按预定路线继续,而在炮火锁定后把信号装到无人车辆,自己跳入排水沟。装甲车追踪假目标,暂时移开西侧火力。
斯黛拉听见队员报告安全,没有表情。
“看见了?”她说,“他不是你计算的损失。”
塔莉娅没有道歉。“继续撤。”
服务器室温度迅速上升。燃烧装置已经启动,存储芯片在高温中逐层损坏。技术员最后带出三个文件:一段学院登录时间、二号运输链一页人员索引、以及托兰德给燃料码头下达的清理授权。
三份都不完整。
登录时间证明斯黛拉账户在她离开终端后仍被调用,足以推翻部分指控,无法找出调用者。人员索引出现约尔编号,状态字段仍是转移。清理授权使用一次性签名,能证明财团参与当夜袭击,不能证明托兰德直接签署。
真相活了下来。
仍旧只有碎片。
旗帜小队带俘虏进入维修沟。清道夫从另一侧掩护,双方交替压制接近的财团人员。过去所有训练在火中重新出现:塔莉娅安排秩序,斯黛拉寻找秩序之外的出口;一人标记火力间隙,另一人不必询问便知道何时移动。
她们比成为敌人以后任何时刻都更像军校旧友。
也正因此更清楚对方的弱点。
抵达分岔口时,斯黛拉突然取走装有财团授权的存储器。
塔莉娅抓住她手腕。“这是共同取得的。”
“它只对清道夫有用。”
“也能证明是谁炮击这里。”
“白狼会拿它同托兰德交易。”
“财团会把你写成擅自行动。”
“他们已经在写。”
斯黛拉挣开。
旗帜小队和清道夫同时举枪。刚才并肩撤离的人员在狭窄管道里重新分成两面。俘虏靠墙坐着,看着自己的预言实现。
“把学院日志给我。”斯黛拉说。
“不行。”
“它属于我的案子。”
“也包含被利用的其他账户。”
“你仍然相信机构会重新调查?”
“我相信证据必须离开这里。”
“去哪里?”
塔莉娅没有答案。
交给安德烈,白狼会选择能对特维拉有利的部分;交给托兰德更不可能;公开散播则会让仍活着的证人与家属成为目标。她们都知道证据不是离开火场便自动获得安全。
俘虏在此时撞向最近的清道夫。
他夺枪失败,却使一发子弹击中管道阀门。残留燃料从裂口喷出,外部火焰沿气流卷入。维修沟迅速被烟填满。
双方队形散开。
俘虏冲向塔莉娅,斯黛拉从侧面开枪。子弹击中他胸口,也擦过塔莉娅护具。塔莉娅倒地,学院日志从手中滑出。
斯黛拉先捡起存储器。
然后把塔莉娅拖离火线。
“你总是先拿证据?”塔莉娅咳嗽着问。
“你总是先挡枪。”
俘虏没有立即死亡。他靠在阀门旁,血从衣服渗出。斯黛拉再问一次S是谁。
他嘴唇动了动。
火焰和警报盖住声音。
没有人听清。
维修沟前方坍塌,原定出口被封。唯一道路通向海边旧装卸平台,那里正处于财团装甲车视野。塔莉娅通过旗帜频道呼叫德尔文,发送托兰德清理授权片段和港区炮击坐标。
军港岸炮转向陆地。
德尔文没有因为一份残缺文件信任白狼。他只是看见外国装甲车辆正在未经许可炮击军港设施。北极星号发出警告,近卫水兵从港区两侧推进。
财团力量被迫分散。
清道夫队员问斯黛拉是否还能调用撤离船。
“托兰德已经把我们列入现场。”她说。
现场,就是需要清理的部分。
“那我们现在属于谁?”
斯黛拉看向塔莉娅。
旗帜小队同样在等。若清道夫失去托兰德支援,他们可以缴械、临时合作,也可以为了剩余资料继续交战。
“先离开码头。”塔莉娅说。
这不是招降。
只是把最后决定推迟到所有人还有能力作出决定的时候。
他们冲出装卸平台。
军港水兵的火力压住一辆财团装甲车,旗帜小队用烟雾遮蔽海岸,清道夫则放出最后两架投弹无人机攻击封锁点。海面有一艘无人快艇靠近,那是斯黛拉提前准备的备用撤离工具,只能容纳一支小队。
陆上也出现旗帜接应车辆。
两条路再次要求她们分开。
塔莉娅把学院日志复制芯片递给斯黛拉。“一半。”
斯黛拉没有接。“为什么?”
“因为它先属于你。”
“另一半呢?”
“属于被删去的人。”
斯黛拉取走芯片,把财团清理授权副本交还。
“这不算原谅。”她说。
“也不算相信。”
“很好。”
远处又一枚炮弹击中储罐。
巨响使装卸平台断裂。海水和火同时涌进结构,旗帜车辆无法继续靠近,无人快艇也被冲击推离。两支小队被迫退回不同高度的平台。
塔莉娅与斯黛拉隔着正在坍塌的钢梁。
斯黛拉举枪。
塔莉娅也举枪。
她们身后的队员无法判断这是重新交战,还是要射击对方背后正在逼近的敌人。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发生。
随后主储罐爆炸。
火焰吞没整座码头。
爆炸后的九十秒没有完整记录。
军港监控在冲击中中断,近卫水兵的头盔设备受到高温和电磁干扰,只留下断续画面。第一段里,装卸平台中央有两个人影;第二段只剩一人扶着钢梁;第三段则出现一艘靠近岸边的小艇,随后被浓烟遮住。
无线电同样互相矛盾。
旗帜频道有人呼叫“准尉”,得到一次无法辨认的敲击回应。清道夫频道则传出撤离码,发信设备后来在烧毁快艇里找到。德尔文的水兵听见公共频率上有女人要求打开东侧闸门,声音既可能属于塔莉娅,也可能经过处理。
东侧闸门确实短暂开启。
潮水涌入维修渠,扑灭一部分地下火焰,也把残骸冲向外港。若有人进入渠内,可能随水离开;若仍在平台,高温会封住最后退路。
一支水兵救援组从南侧接近,看见有人将另一人拖过断裂栈桥。狙击手报告两者分别佩戴深色披风与白狼护具,却无法确认谁扶着谁。财团残余人员随后开火,救援组被迫隐蔽。等他们再次抬头,栈桥上已经无人。
海岸另一端,旗帜接应车辆收到一张纸质名单。
名单被水浸透,是塔莉娅出发前要求全队签署的那一份。所有姓名仍在,最后多出一道白色花朵形状的烧痕。送来名单的人没有现身,只把它塞进路边排水管。警戒人员追出几十米,看见一名负伤者登上无标志车辆。
车辆向山谷方向离开。
近卫军在封锁线外截获另一辆同型车,里面只有血迹、两套拆下识别的护具和一台循环播放假定位的终端。任何人都可能更换装备,任何路线也可能只是继续替真正撤离者吸引追踪。
火势减弱以后,水兵在平台下找到一把步枪。
弹匣少了两发。枪托刻着旗帜小队内部编号,握把却缠着清道夫常用的防滑带。它像两支队伍在最后混乱中交换过武器,也像有人故意留下一件无法归属的证物。
德尔文命令不要根据装备判断遗体身份。
“人可以拿别人的枪。”他说,“死人不会替报告纠错。”
救援持续到天亮。
军港水兵抵达时,只找到被烧毁的服务器、数具无法立即确认身份的遗体和散落在海岸的装备。旗帜小队部分人员从陆侧撤出,报告塔莉娅在爆炸后失去联络;清道夫的无人快艇漂到外港,船上有血,却没有斯黛拉。
安德烈收到的第一份报告称火绒阵亡。
第二份报告说她被清道夫带走。
第三份来自一条旧旗帜频道,只有一次短促确认,没有位置。
托兰德内部记录则把白蔷薇列为任务失败、状态待清理。数日后,又有清道夫权限在远离瓜雅泊的边境仓库被使用,无法确认操作者。
德尔文封锁燃料码头,拒绝把遗体和残骸交给任何外国机构。他对外只承认港区遭不明武装袭击,火灾原因仍在调查。
欧瑞恩从黑市得到一页烧焦索引。
约尔编号仍在,后面多出一个模糊去向:山谷。
马克西姆收到爆炸前最后一道脉冲。白蔷薇图案先出现,随后被火焰形状覆盖。校验结果既可以读作传输终止,也可以读作新的身份已经激活。
没有人能从这些记录里确认两声枪分别射向谁。
只有那枚军校照片后来出现在瓜雅泊一间无人使用的安全屋。
安全屋不属于白狼,也不在清道夫登记线路里。房间曾被两个人短暂停留:桌上有两种不同口径弹药,医疗袋少了止血材料,水槽边留着清洗金属碎片的痕迹。床没有使用,窗帘却被裁成绷带宽度。
调查者从门把提取到两组残缺指纹,都无法完成比对。灶台灰烬中有一张烧毁的学院地图,火没有完全吞掉温室位置。垃圾袋里则放着两枚拆下的皮下定位器,其中一枚属于面罩俘虏,另一枚序列号已被磨去。
房间没有交火痕迹。
这可以说明塔莉娅与斯黛拉都曾活着抵达,也可以只是有人把她们的物品集中到这里,制造又一处供追踪者解读的现场。军港没有把发现写入公开报告,安德烈与托兰德却几乎同时派人寻找原件。
他们抵达时,屋里只剩照片。
照片被火燎去一角。
背面原有的话下面,多了两种不同笔迹。
第一行写:现场已经变化。
第二行写:标记仍然有效。
窗台上放着一枚旗帜徽记和一片白色金属花瓣。风从破窗进入,推动它们轻轻碰在一起。
声音很小。
像两块从大火里保留下来的东西,仍在确认彼此存在。
天亮以后,阳光穿过破窗,落在红色旗布与苍白花瓣之间。它没有替任何人解释前夜,也没有使烧焦的边缘恢复原状。风停下时,两件东西各自躺在桌面;风再次吹起,它们又轻轻相碰。
有些友谊没有回到从前。
它只是拒绝按照别人写好的方式结束。
海潮仍在远处涨落,漫过昨夜留下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