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纳志
第九卷 · 演义传

第二十九篇 · 前传:教书先生

战争来临之前的乔尔·加里森,是镇上中学里最不受关注的老师。

他不教主科,不带毕业班,不当班主任。他教的东西,学生不在意,家长不记得。他上课的教室在教学楼的角落,窗外有一棵树,树龄比学校还老。

同事们对他的评价是:老实人。学生们的评价是:还行。校长的评价是:踏实。

他自己倒是很满意。他的备课本写得极认真,每节课的教案后面都有他自己加的备注:这个知识点哪个学生没听懂,下节课要用什么例子再讲一遍。他的粉笔字很好看,板书工整得像印刷的。他有一个习惯:下课铃响之前,一定把黑板擦干净。

“把黑板擦干净再走,是对下一节课的尊重。”他跟学生这样说。

战争来临的那一天,他正在上课。

具体的课程内容,后来没有人记得。只记得窗外先响起了很远的声音,像闷雷。然后是校长在走廊里跑。然后广播响了。

他让学生们排队下楼,按演练过的秩序。有个女生吓得腿软,他把她背下去的。

把最后一个学生交到家长手里,天已经黑了。他站在校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又跑回教学楼。

他回教室,把黑板擦干净了。

之后的事,正史已载:战火夺走亲人,他放下粉笔,加入野战队。

本篇只补委员会没写的部分——他人生中打出的第一枪。

野战队的新兵训练只有几天。教官教他握枪、据枪、瞄准、击发。他学得很快。

第一次实弹射击,他的成绩是新兵第一。

教官很惊讶:你以前摸过枪?

他说没有。

教官说:那你怎么打得这么稳?

他想了想,说:我教过很多年书。

“教书和打枪有什么关系?”

“都得手稳。板书的时候手一抖,一行字就歪了。学生看着歪字,就学歪了。”

“打枪也一样?”

“打枪也一样。手一抖,就教错了。”

教官没听懂。

他在野战队的战斗经历,没有委员会记载。

只知道他活了下来,并且试着回到普通生活。回去的路没有走通。然后他去了黑金,做到了小队长。然后那场伏击。

伏击的细节,他一辈子没对人讲过。只有一个例外——很多年后,一个他带的新兵在撤离点前崩溃大哭,说教官我怕,我不想死在这儿。

他那天说了唯一一段关于那场伏击的话:

“我也怕过。我带着一队人出去,回来的没几个。我躺在泥里,听着周围的声音,怕得连枪都握不住。”

“后来我怎么活下来的?我开始点名。”

“我在心里点名。张三,李四,王五——把我队里每个人的名字点一遍。点完了,我对自己说:乔尔,你得回去。回去了,这些人的名字才有人记得。”

“然后我就爬起来了。”

“所以你现在也点名。点你爸妈的名字,点你朋友的,点你喜欢的人的。点完了,爬起来,跟我走。”

新兵爬起来了。两个人都撤离了。

现在的乔尔·加里森,每天的工作是:训练新人,中介任务,出售武器弹药。

他的界面永远那样:平稳的声音,实用的货品,偶尔一句提醒。全世界的特遣队员从他面前走过,领走新手装备,听完成新兵营,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暗区。

没有人知道,这个给新人发第一把枪的男人,备课本换成弹药清单之前,曾经在每节课下课前擦干净黑板。

本篇的结尾,是一个老队员回暗区时的见闻。

他AFK了很多年,回暗区第一件事,是去找乔尔。联络人界面打开,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说的还是那些话。他忽然鼻子一酸。

他在圈子里发了个告示,标题是:《我回来了,教官还在》。

正文只有一段:

“五年了。我毕业,工作,搬家,结婚。我的世界里什么都变了。今天打开暗区,乔尔还在那里,还在教新人压枪,还在说别贪。他不变。他是这片暗区里唯一不变的东西。”

“后来我明白了,新兵营为什么是他来教。”

“因为这片暗区太残酷了。它需要一个老师站在门口,让每一个进来的人知道:尽管这里人人开枪,但教你活下来的人,是个老师。”

“卡莫纳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开枪的人。”

“但教书先生,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