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篇 · 皮卡之歌

一

第七纪，矿区。暗区有了车。

皮卡，矿区之魂。这种皮实、能装、能跑烂路的工具车，一登场就成了特遣队员的新欢。盘山公路上引擎轰鸣，矿道里车灯如龙，暗区的机动性被彻底改写。

以及，事故率被彻底改写。

二

委员会没有统计过矿区交通事故的伤亡数字，但队员圈子有民间统计：载具登场第一周，死于交通事故的特遣队员数，超过了死于首领之手的。

翻车，坠崖，卡进矿道，迎面撞上另一辆皮卡。以及最经典的一种：被自己的车压死——跳车时机不对，惯性带着爱车从主人身上碾过。

暗区的驾校只有一位教练，叫死亡。学费自理。

三

但矿区的老司机们，很快把车玩出了花。

有“火力车”流：车上架机枪，一路扫着走。有“碰碰车”流：见人就撞，车就是武器。有“出租车”流：免费搭载落单的特遣队员，矿区活雷锋。还有“灵车”流：专门在交火区外等着，收尸舔包，一辆车就是一个流动的回收站。

最传奇的是一个呼号叫“矿区班车”的特遣队员。他每天固定时间登场，固定路线，从山脚到洞口，沿途免费接人。不打架，不舔包，就开车。有人上车他就开，到地方就放人，全程不说话。

他的车技好到什么程度？据说他在盘山公路上跑一趟的时间，比大多数人打一局还短。他的车从来没翻过。

四

后来有人扒出了“矿区班车”的故事。

他现实中是个长途货车司机。家里出了变故，女儿治病需要钱，他卖了货车。那是他吃饭的伙计，跟了他十一年的老伙计。

卖车那天，他在车里坐了一下午。

然后他回家，打开暗区突围，发现矿区登场了载具。

他在暗区里买了第一辆皮卡，从山脚开到洞口，又开回来。没人知道他在干什么。他自己知道。

他在开他的车。

五

“矿区班车”的事迹传开后，矿区出现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不打车牌是“班车”的皮卡。

不是不敢。是不忍。

有一次，一个新兵不懂规矩，扫了班车一梭子。车停了。新兵跑过去准备舔包，看见驾驶位上的人没动，就坐在方向盘后面，看着他。

隔着车窗，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新兵后来说，那是他玩暗区以来最心虚的几秒钟。他说那个人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像一个刚卸完货的司机，看着一个砸他车窗的孩子。

新兵收起了枪，退后两步，鞠了个躬，跑了。

班车重新发动，继续跑他的线路。

六

圈子里有人发起过众筹，想帮“矿区班车”渡过难关。他拒绝了。拒绝的话被留影流传：

“心意领了。钱不要。”

“我在矿区开车，不为钱。你们要真想帮我——”

“坐我的车的时候，别开枪。”

“让我安安稳稳跑完这趟线。”

编者写到这里，想起舆地志里那句话：矿区的盘山公路像一条灰色的绷带。

那么，那辆每天准点跑线的皮卡，就是绷带上唯一的、移动的、温暖的补丁。

矿区的枪声很响。

但每个傍晚，总有引擎声，准时从山脚下响起来，稳稳地，一直开到洞口。

像一趟永不晚点的班车。

像一个父亲，在开他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