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 医疗综合体
一
他们从商业街一侧的车辆入口进入医疗综合体。外面的第一批撤离车仍按展览馆外侧道路排队。医疗综合体里的第一条走廊，让莱恩想起很多年前。不是因为建筑像。这里更大。灯更亮。门更多。墙上贴着他看不懂的分区标记。可推车轮子压过地面的声音一样。有人喊名字的方式一样。一张临时床挡住半条路，也一样。莱恩站到墙边。让一辆装着氧气瓶的推车先过。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进医院时连站哪都得别人提醒。现在不用了。别挡门，别挡车，医护在喊人时先把问题咽回去。
“莱恩？”
声音从右边传来。他转头。玛塔站在一张移动工作台后面，比记忆里瘦，头发也短了。她愣了足足两秒，才想起先指他身后。“往左一点，刚才有暴露组从那扇门过。”
莱恩挪开。玛塔已经绕过工作台走到他面前，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像要确认这个人真是活的。
“真是你。”她笑了一下，又皱眉，“怎么比以前还瘦？”
“你先看看你自己。”
“我这叫值夜班值出来的职业形象。”玛塔看了眼桌上的名单，叹气，“我很想现在问你这几年跑哪去了，可我手里还有十八个人。先帮我把他们弄出去，等会儿再算旧账。”
二
玛塔把第一批转运名单递给他。十八个人。莱恩站在墙边看。八名患者。六名医护和医疗辅助。另外四个是后勤、陪护和一名设备维护人员。
“几辆车？”玛塔问。
“三辆。”
“我听说有四辆。”
“有一辆不能混这个暴露组。”
“剩三辆够么？”
“看你怎么分。”
玛塔指了一下名单。“这些人先走。”莱恩顺着看。“如果按这个分，第二车太满。”
“人数没超。”
“不是人数。”
他指着后面。“设备。”两台持续供电设备。几箱普通医疗物资，其中还有从外勤链上调来的926快速急救包和标准军用急救包。还有一套临时监护装置。
“能走的普通人员先压到第一车。”莱恩说。
“把第三车留给设备和需要陪同的人。”
玛塔摇头。“这两个不能放一起，护理需求不一样。”
“可他们都能坐车。”
“一个路上可能要随时处理呼吸，一个要盯输液和意识。都能坐，不等于塞一辆车就省事。”她把名单往莱恩这边推了推，“你帮我省车，我帮你别在半路多出一个急救现场。咱俩各算各的。”
“成交。”
三
问题没有因此解决。玛塔坚持让七号床那名患者进入第一批。莱恩看设备。“这个人需要全程供电？”
“对。”
“当前车载接口不稳。”
“昨天还能用。”
“昨天那辆车今天不在。”
“备用电源呢？”
“只有一套能保证整段路。”
玛塔皱眉。“那就给他。”
“给他以后，第三车的冷藏设备备用就没有了。”
“冷藏箱能撑多久？”
“按现在温度，大概够。”
“大概？”
“设备组说的。”
“我不喜欢大概。”
“我也不喜欢。”
两个人站在名单前。没有人让步。两个人都没有故意为难对方。患者要电，冷藏设备也不能随便断；问题只是车上那几只插口根本不懂什么叫“都重要”。莱恩问：“七号床必须这批走？”
“是。”
“医学上？”
“是。”
“那就不动他。”
玛塔问：“你准备怎么办？”“找第四辆能用的车。”
“多久？”
“十五分钟。”
“太久。”
“那就换电源模块。”
“多久？”
“问设备组。”
十分钟后，设备维护人员带来一块可替换模块。够支撑其中一套设备。冷藏箱保留原备用电源。七号床能走。但另一名低风险患者被调整到下一批。玛塔重新写名单。莱恩看她把一个不确定栏留空。没有填。
四
“这栏怎么空着？”莱恩问。
玛塔看了一眼。暴露接触细节。患者自己说不清。
“问了三遍，三个版本。先空着，等调查的人再核。”
“你以前也爱留空。”
“以前哪有这么多表。”玛塔瞥他一眼，“那时候你连推车都能卡门框上。”
“只卡过一次。”
“你居然还记得次数。”
“这种事一般会记得。”
玛塔笑着把名单翻过去。“行了，厉害的推车专家，下一页。”
五
第一批人移动时，走廊立刻变窄。十八个人不是十八个数字。有人能自己走。有人要轮椅。有人需要担架。有人走得慢。有人必须有人盯设备。还有一个家属到了门口突然不肯上车。
“我女儿还在里面。”
她抓着门框。“她在第二批。”玛塔说。“我要等她。”
“你留在这里会占下一批转运位置。”
“那我就站着。”
“这里不是等候区。”
女人哭起来。莱恩没有劝。这不是路线问题。玛塔蹲下来和她说了两句。最后让一名医疗辅助人员把女儿所在区域和下一批编号写给她。女人才上车。到了车辆边，又有人想换车。因为家属在另一辆。莱恩说：“不换。”
“我们是一家人。”
“暴露组不同。”
“就隔一辆车。”
“不能换。”
那人看向玛塔。玛塔说：“听他的。”莱恩看她。“这部分归你。”
“现在归你。”
到了车边，谁说了算反而很简单：病人的事玛塔说，车辆和分组莱恩说。到了车边，反倒省得争。
六
车队出发，先从商业街侧门离开，再按展览馆外侧道路向接收点走。罗曼在外围车上。“第一批动了。”莱恩回答：“三车。十八人。第三车有持续供电设备。”
“路线？”
“原路线。”
“东侧有动静。”
“需要改么？”
“现在不用。”
“收到。”
山雀那边又发来一次分区更新。莱恩把变化转给每辆车。中途没有停车。也没有人临时换车。四十多分钟后，第一批进入外部接收点。所有人都还在名单上。莱恩重新数了一遍。十八。他很多年前就学会数人。那时候是因为怕少一个。现在还是。接收点的人开始卸普通物资时，莱恩看见第三辆车最里面有一只旧塑料周转箱。
箱角磨得发白。侧面的新标签下面，还压着一层已经褪色的旧贴纸。莱恩本来只是觉得眼熟。走近以后才认出来。那是很多年前那家医院用过的编号格式。不是名字。不是病历。只是库房给普通耗材做的批次记号。他在很多年前那家医院的走廊里搬过几十只这样的箱子。“这东西怎么还在？”他问。
旁边的医疗辅助人员看了一眼。
“周转箱不坏就一直用。”
“从哪转来的？”
“谁知道。东边几个库都倒过手。”
莱恩没有继续问。箱子里现在装的是一次性防护用品。旧标签上写的却是很多年前的一批普通敷料。两个时间叠在同一块塑料上。没有秘密。也不能证明任何关于这场感染的事。只是当年那间已经失去功能的医院里，有些东西没有随着医院一起消失。它们被装车。被重新编号。被送去别的地方。
最后又装着另一批救人的东西，到了这里。莱恩把箱子推给接收人员。“这个也算进去。”
“当然。”
十八个人。三辆车。还有一只没人会专门记住的旧箱子。
七
返回医疗综合体时，另一条通道正在做消毒处理。工作人员让他们绕。莱恩跟着新路线走。经过一处更厚的权限门。门后是消毒走廊。再往里还有向下的指示。莱恩看了一眼。山雀就在旁边。“下面不是你的任务。”
“我知道。”
“你知道下面是什么？”
“只知道不归我管。”莱恩说。
山雀看了他一眼。这次她点头。没有多说。那扇门关上。莱恩继续往前。
八
玛塔还在原来的转运区。第二批名单已经开始写。
“你第几批？”莱恩问。
“下一批或者再下一批。得看剩下几个病人怎么分。”
“你别又拖到最后。”
玛塔抬头看他。“放心，我现在比年轻时候惜命。只是这张表得有人交给接班的人。”
“那我下一批回来。”
“按任务回来，别专门来接我。”
“本来就要回来。”
“行。”玛塔低头继续写，“回来要是看见我还在，就顺便骂我两句。”莱恩转身。走廊里又有人推着车过来。他让到墙边。和很多年前一样。只是这一次，他不是留在医院里帮忙的学生。他有一条出去的路。而现在，他要回来把更多人带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