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 湾区
一
湾区入口还挂着旅游地图。莱恩在车里看了几秒。这片从瓜雅泊东北方向伸向海里的半岛，战前是卡莫纳北部有名的海滨旅游区，靠海滨步道、展览馆和商业街招徕游客，医疗综合体则在更深处。更靠港池的方向，北极星号已经被德尔文开进湾区，舰影和临时前线设施隔着建筑仍能看见一角。地图上的几个名字现在正好也是他们要经过的路。地图上的颜色很亮。像一个不会有人带枪进来的地方。现实里，第一处路障就在地图下面。山雀让所有车辆停。“从这里开始重新分区。”莱恩问：“前面不是已经消毒过？”“那是军港出来的流程。”
“这里不一样？”
“暴露信息不一样。”
“明白。”
专业人员重新核车。又核人。有人在车门上贴新的临时标记。罗曼站在后车旁边等。没有催。以前他们进入危险区，最重要的是别在入口停太久。现在没人敢因为“停太久”就跳过检查。
二
真正开进湾区以后，车队先沿展览馆外侧的主路向前。右边还能看见商业街过去留下的招牌，左边越过建筑就是海岸；如果不是路口的封控和废弃车辆，这里仍保留着卡莫纳旅游区的骨架。莱恩很快看见一条自己喜欢的路：右边切进商业街，最后还能重新接上海滨道路。主路前方空旷。两侧建筑低。如果继续走，至少三百米没有好遮挡。右边却有一条商业区侧街。路窄。拐弯多。车辆少。从安保角度看，明显更好。莱恩看地图。“右转。”前车还没动。山雀先说：“不行。”莱恩看向后视镜。“为什么？”
“那条街昨天有未确认暴露车辆滞留。”
“现在还有？”
“还没复核。”
“人呢？”
“也没复核。”
“路通么？”
“可能通。”
“那……”
莱恩停住。山雀看着他。“你是想问能不能走？”
“对。”
“不能。”
没有解释更多。莱恩重新看主路。从他的经验看，这条路更差。从山雀的规则看，却只有这条能用。“那就直走。”罗曼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确认？”
“确认。”
“侧路呢？”
“专业组没放行。”
“收到。”
没有人再争。车继续往前。
三
主路比预计慢。一辆废弃公交横在前方。必须单车通过。旁边还有几辆私家车。没人知道车主去哪了。山雀要求前车保持距离。莱恩只好把车队拉得更长。这让罗曼很不喜欢。“间距太大。”
“我知道。”
“中间出事不好接。”
“我知道。”
“能不能收？”
莱恩问山雀。她看了一眼路边车辆标记。“不能。”莱恩回答罗曼：“不能收。”通讯器里安静了一下。
“好。”
莱恩忽然发现，罗曼现在已经肯直接回一个“好”。污染的事山雀说，安保的事罗曼说，路线轮到他；各管一段，反而省事。
四
第一个普通人是在一家便利店门口看见的。三个人。一名店员。一个中年男人。还有一个年纪很大的女人。他们用纸板挡住一半门。看到车队以后，店员直接冲出来挥手。罗曼先下车。没有靠太近。
“几个人？”
“三个。”
“有人受伤？”
“她脚扭了。”
店员指老人。“发热？”
“没量过。”
“接触过外面的人？”
店员愣住。“什么？”山雀从后车过来。她没有先看脚。先问他们这两天去过哪里。谁来过店里。有没有和情况不明的人近距离接触。店员越听越急。“她走不了，你们先带她走不行么？”山雀说：“可以带。”店员松了一口气。“但不能上前车。”
“为什么？”
“那辆车要送未暴露的专业人员和设备。”
“她又没病。”
“你不能确认。”
“那你能？”
“目前也不能。”
这句话让店员安静下来。最后他们腾出一辆后方支援车。三个普通人一起上。老人脚伤只做基础固定。莱恩没有问更细的医学问题。车辆重新排队。因此又慢了九分钟。没人说浪费。车刚开出去不到两百米，后方支援车里传来叫声。不是感染。老人脚边一个塑料袋破了，里面的药盒滚到车厢地板。
莱恩下意识伸手去捡。山雀在后面说：“别碰。”他的手停在半空。“只是药。”
“袋子从哪来的？”
莱恩看向老人。老人说：“店里。”“碰过外面地面么？”
“没注意。”
山雀点头。“那就按有暴露可能处理。”她让同车的人把老人脚挪开，用单独的夹具把药盒和破袋收进隔离袋。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没有人受伤。莱恩却一直看着自己的手。很多年前医院里，他第一次学会的是：看见东西掉了，就去捡。看见人流血，就去压。看见担架缺人，就搭手。那些动作后来变成习惯。
现在第一次有人告诉他：在这里，伸手本身也需要理由。山雀处理完，问他：“刚才想捡？”
“嗯。”
“以后先问。”
莱恩点头。“记住了。”
五
经过商业街北口、准备重新并回展览馆外侧道路时，前方突然传来枪声。很远。不是对他们。罗曼在通讯器里说：“右侧建筑有活动。”莱恩看见二层窗口闪过一个影子。“继续走？”
“我负责这边。”
罗曼说。“你看路。”前方还有一个路口。按原计划左转。如果右转，能更快进医疗区。莱恩看了一眼。那条右路没有被专业组标记为可用。罗曼问：“改么？”
“没放行。”
“左转？”
“左转。”
“收到。”
后车拉近一点。罗曼的人把注意力放到侧面。没有人停下来确认那道影子是谁。也没人为了更快进入医疗区去赌一条没确认的路。枪声两分钟后消失。他们没有交火。过去他大概会觉得这一段白跑了。现在车队按原计划继续往前，他反而松了口气。
六
湾区真正让他不舒服的，不是街上那些空车。也不是远处偶尔出现的动静。而是很多地方看起来完全可以走。门开着。路也通。没有枪。没有火。甚至没有尸体。可专业组会说：不行。莱恩过去十几年里学会的，是看见危险。火力。死角。路障。人的意图。这些东西大多有形状。污染没有。它让一条看起来最好的路变成坏路。
也让一个看起来没事的人不能直接上车。莱恩不喜欢这种感觉。但不喜欢没有用。他把每一条新规则记在路线板旁边。不是为了记住一辈子。因为山雀已经说过：明天可能会改。
七
车队从商业街一侧离开海滨道路，终于抵达医疗综合体外围。这里比军港更像一座临时城市。车。帐篷。临时隔离区。消毒设备。不断有人进出。有些穿普通医疗服。有些穿更完整的防护装备。还有人在路边重新画车辆流线。莱恩一下车，就先看哪里能掉头。山雀站到他旁边。“明天进去。”
“里面情况？”
“人多。”
“感染？”
“有。”
“路线？”
“还在确认。”
“撤离点？”
“至少两个。”
“都能用？”
“现在能。”
莱恩看她。“明天呢？”山雀说：“明天再说。”莱恩点头。他已经习惯这句话。医疗综合体门口有人拿着名单出来。山雀接过。翻了几页。莱恩本来没准备看。她却停在一行。“你认识这个人？”莱恩看见名字。玛塔。很多年没有见过的人，居然就这样出现在一张湾区转运名单上。“认识。”莱恩说。
“她在里面。”
“安全？”
“现在还在工作。”
“明天撤？”
“她不是第一批。”
莱恩看着名单。“为什么？”
“她是医疗人员。”
莱恩并不意外。玛塔在医院里一向是等病人和交接都安排得差不多了，才想起自己还没吃饭、还没下班。过了这么多年，这毛病看来一点没改。罗曼从后面过来。“找到人了？”
“找到了名字。”
“有什么区别？”
莱恩把名单还给山雀。“明天就知道。”他没有要求立刻进去。也没有问能不能今晚先走一趟。因为名单已经告诉他一件足够重要的事。玛塔还活着。而他们现在要做的，是先把明天能进去、也能出来的路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