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 军港
一
真正开进瓜雅泊军港外围时，莱恩才发现地图上的“军港”两个字太轻了。岸风巷一带挤着临时路障和转运车辆，远处能看到舰艇维修设施的吊臂，更深处行政楼方向的检查明显更严。瓜雅泊的第一个检查点没有先看莱恩的枪。也没有先看车里装了什么。检查人员问：
“从哪来？”
“西边医疗物流集结点。”
“途中停过几个地方？”
“两个。”
“接触过瓜雅泊方向转出的人员么？”
“没有。”
“车消毒过？”
“出发前一次。”
“记录。”
莱恩把纸递过去。对方又问：“有人发热？”
“没有。”
“有人接触过情况不明的伤员？”
“没有。”
莱恩回答完，才意识到自己的手一直没离开方向盘。过去过检查点，他最先注意的是枪口朝哪。今天那个人手里甚至没端枪。他拿的是一张不断更新的表。“二号车道。”对方说。
“别跟前车。”
“为什么？”
“前车从暴露区出来。”
莱恩点头。没有再问能不能靠近一点。
二
军港外围比他预想更乱。紫暮公寓一侧的街口被临时封开又合，餐厅方向的道路只留给特定车辆；港池后方还能看见北极星号和成排的舰艇维修设施。行政楼方向不断有守备军的车进出，但莱恩的证件只允许他在转运区和岸风巷一带活动。这里不是一座随便换名字的城市，而是卡莫纳北部真正的军港。但不是没有秩序。恰恰是秩序太多。靠近港区的一段道路由本地武装控制。那些人有水兵出身的，也有原本海港区守备人员的样子；路口认的是瓜雅泊守备军自己的车辆标记。德尔文·潘控制北极星号、成为军港实际控制者以后，这套本地命令链并没有因为委员会到场就消失。再往里，另一块区域由穿着不同防护装备的人接管。委员会快反人员和本地执行人员站在同一张地图旁边，却明显不是同一个系统。一个人管哪条路能开。另一个人管哪辆车能进。
还有医疗人员不断改人员分流表。莱恩听了几分钟。没人说：谁听谁的。他们只是把各自能决定的那一块拼起来。一名港区执行人员指着从岸风巷绕开行政楼方向的东侧道路：
“这条到下午四点给你们。”
委员会那边的人问：
“四点以后？”
“我们要封。”
“提前呢？”
“提前通知。”
“多久？”
“尽量二十分钟。”
“尽量不够。”
两个人看着对方。最后本地人员说：
“十五分钟前一定通知。”
“行。”
没有握手。也没人宣布合作。地图上多了一行字。路暂时能用。
三
山雀是在车辆消毒区旁边找到莱恩的。她先看他的工作证。再看车。
“哪辆是你的？”
“七号。”
“刚才停哪？”
莱恩指了一下。“碰过三号车么？”
“没有。”
“搬过三号车上的东西？”
“没有。”
“接触过从里面出来的人？”
“没有。”
“好。”
她说得很快。莱恩问：“你是医疗组？”“现场调查。”
“委员会？”
“现在跟他们的特殊公共卫生事项快速反应小队一起行动。”山雀指了一下不远处的快反人员。“我来自寰宇机动医疗战略响应联合体，现在是这支快反小队的特聘研究员。”
“明白。”
“你负责什么？”
“路线、车辆、节点。必要时撤人。”
“医学？”
“不做。”
山雀抬头看他。“很好。”这是莱恩第一次因为说自己不会什么，被一个人明显满意。她把一张新规则递给他。“看这几条。”
“车辆不能混用？”
“对。”
“如果临时缺车？”
“先找我或者污染控制负责人。”
“伤员很急呢？”
“急也不是把不确定暴露的人塞进未暴露车的理由。”
莱恩想到玛塔。“知道。”
“还有，离开不同区域，外层防护更换要求不一样。”
“按哪张表？”
“现在这张。”
“多久会改？”
山雀看了他一眼。“没人能给你时间。”
莱恩点头。“那改了告诉我。”
“会的。”
四
罗曼的名字在第二张安保名单上。莱恩先看见名字。再看见人。罗曼站在一辆车旁边检查车门。几年过去，他看起来没变太多，只是头发更短，肩上的旧包换过。
莱恩走过去。罗曼抬头，“你不是去修墙了么？”
“修完一部分。”
“这里的墙不好修。”
莱恩笑了一下。“听说你在南边。”
“听谁说的？”
“同行。”
“那他们最近还活着。”
“应该。”
两个人停了一会儿，没有握手，也没有问马科。罗曼先看莱恩的证件，“你现在负责车？”
“车、路线、医疗节点接口。”
“枪呢？”
“需要的时候会用。”
罗曼点头，“比以前长了。”
“什么？”
“职位名字。”
“财务喜欢这样。”
罗曼差点笑出来。
五
第一次变化发生在出发前十二分钟，原计划用来撤普通人员的一辆中型车被临时重新标记。山雀那边的人跑过来，“不用了。”
莱恩问：“为什么？”
“刚从高风险区拉过设备。”
“消毒过？”
“做过一轮。”
“那为什么不能用？”
“暴露状态没确认完。”
莱恩点头，过去这时候他会先想：附近哪辆车能顶上。现在他先拿通讯器。“全队注意，四号撤离车取消。”
有人立刻问：“换哪辆？”
“还没确认。”
罗曼的声音也进来。“会晚多久？”
“预计十到二十分钟。”
“人员怎么办？”
“原地保持分组，不换区。”
“原因？”
莱恩看了一眼山雀。她说：“暴露状态未确认。”莱恩重复：“四号车暴露状态未确认。不能继续载未暴露人员。替换车辆等确认。”通讯里安静了一秒。罗曼只说：“收到。”没有人先把人塞进别的车。
六
替换车十六分钟后到。港区本地人员把餐厅方向接回岸风巷的东侧路使用时间顺延了一段。委员会快反那边重新确认路线。山雀重新核人员。真正出发时，所有人已经晚了。但没人因此加快到不该有的速度。这批人里大部分不是伤员。维修工。码头后勤。两个带孩子的家庭。还有三名普通医疗辅助人员。一个男人上车以后突然想起行李还在另一侧临时区。“就一个包。”
他说。“药在里面。”莱恩问：“什么药？”“我自己的。”
“必须现在吃？”
“不是。”
“那不回去。”
“我五分钟就能拿。”
“那边分区不同。”
“我刚才就是从那边来的。”
“所以更不能来回走。”
男人急了。“里面还有证件。”莱恩没有让步。“记位置。出去以后让允许进去的人处理。”
“你们以前不是说重要东西要自己拿？”
“现在规则不一样。”
男人盯着他。莱恩也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很难接受。枪声不会因为一只包改变。污染可能会。车门关上。行李留下。人走。
七
短程转运只用了四十分钟。没有交火。没有人死。结束以后，莱恩却比过去跑一趟枪线更累。因为每一件过去靠经验就能决定的小事，现在都多了一层他不能自己判断的东西。哪辆车。哪个人。哪一件设备。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能不能混。要不要重新处理。过去他擅长的是：在规则坏掉的时候找路。
现在这里的麻烦是：有些规则不能因为麻烦就绕开。山雀在下一张任务表上画了几个圈。“下一批进湾区。”莱恩看见地名。“什么时候？”
“明早。”
“路线定了？”
“你们定。”
“污染边界呢？”
“我们定。”
“行。”
罗曼刚好从旁边经过。停了一下。
“你也去？”
“名单上有我。”
“名单不是理由。”
莱恩看着他。这句话很像罗曼以前会说的。“我知道。”
“那为什么去？”
莱恩想了想。“里面有一批医疗人员和普通人要出来。”
“还有？”
“没有。”
罗曼看了他一会儿。最后只说：
“那明早见。”
不是和好。也不是重新成为搭档。只是明早，他们会在同一支队伍里。这一次，莱恩知道自己该让别人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