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 新墙
一
莱恩重新回到山谷时,先想起这里是卡莫纳东部三面环山的海滨地带。钢架桥把东北方向重新接向农场,另一边的港口、房车营地和旧旅游道路仍沿着海岸散开。莱恩第一次到工地时,花了几秒才明白那堵墙不是拿来挡子弹的。它沿着坡边往下走。一边是重新启用的工厂堆场,一边是被雨水冲坏过几次的土坡。旧墙只剩一半,裂开的混凝土里露着锈掉的钢筋。现场工程师指着图纸说:“这一段重新做。排水也一起。”莱恩点头。然后还是先看了高处。两栋旧楼。
一个能看见主路的屋顶。三处车辆进出口。西侧有一段没有完整遮挡。他把这些全看完以后,才发现旁边的人都在看他。“怎么了?”莱恩问。工程师说:“你在找什么?”“出口。”
“为什么?”
莱恩停了一下。“习惯。”工程师没追问。“这里最大的风险是货车倒车撞人。”他说。“还有下雨。”莱恩又看了那堵断墙一眼。“行。”
二
弗洛安皮诺比他几年前来时亮。工厂所在的位置靠近山谷小型工厂到港口这一带的旧物流带,材料车过钢架桥以后再分到各个工地;房车营地旁的旧路也重新有人修。往海滨别墅方向的道路则一直有安东尼家族的人盯着。那座别墅仍是多斯在山谷最醒目的权力符号。不是更干净。也不是更漂亮。只是很多地方重新有电。工厂一号车间每天上午都会试一次电机。第一次成功转起来的时候,里面有人拍手。第二天就没人拍了。大家开始嫌声音大。这反而更像正常生活。门口的工人会讨论工资什么时候发。司机会为了谁先卸货吵架。
附近一家小店重新卖热饭。有人说多斯回来以后,至少路上的卡点不再每天换人;也有人提过迪克·文森替安东尼家族重新牵回旧关系,早些时候连黑金国际的人都在山谷露过面。工地上的人说不清哪些是生意、哪些是政治,也没人真想说清。另一个工人听见“至少路上的卡点不再每天换人”后说:
“卡点不换,人来收的钱换了。”
“那以前不也有人收?”
“以前收了也不修路。”
两个人争了几句。最后被工头叫去搬模板。莱恩没有加入。两个工人吵到午休结束也没吵出谁对。路确实修了,工厂也重新通了电;围墙外照样站着安东尼家族体系的人。山谷现在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三
莱恩最初的工作很简单。车辆进出。材料到场。危险区域不要让闲人乱走。如果有武装风险,负责和外围安保联络。第三天,一辆平板车送来一批模板和钢构件。司机把单子递给他。莱恩照例核车号。再看数量。然后停住。
“这重量不对。”
司机说:“什么?”“总重。”
“单子就这么写的。”
莱恩指着件数。“按这个数量,单件要重得离谱。”司机耸肩。“我只拉。”工头过来。“怎么了?”
“单子有问题。”
“你管车就行。”
“如果这张单子错了,吊车和堆场安排都会跟着错。”
工头皱眉。“你会算这个?”
“会算乘法。”
工程师从另一边过来。莱恩把单子递给他。“可能是两批货混在一张表里。”工程师重新核规格。又去看构件标记。十分钟以后回来。
“他说得对。”
司机问:“那卸不卸?”“卸。”工程师说。“但分开。”他重新画了堆放位置。莱恩站在旁边。没有觉得自己做了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很久以前,实验室里也常有这种不对劲的数字。那时候老师会让他们先检查单位。现在没人提航天器。只有模板、钢件和一辆等着走的平板车。可数字还是数字。
四
午休时,一个年轻工人问他:“你以前当兵?”
“没有。”
“那你枪哪学的?”
“后来。”
“后来是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年轻人咬着面包。“你看图纸倒像读过书。”莱恩看他。“我本来就在读书。”
“什么?”
“航天工程。”
对方愣了几秒。然后笑。
“你?”
“嗯。”
“真的?”
“为什么不像?”
年轻人上下看他。莱恩穿着工地背心。鞋上全是灰。腰侧的武器今天从早上到现在没碰过。
“说不上来。”
年轻人说。“就是觉得你更像……”
“像什么?”
“像专门干这个的。”
莱恩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工地。“我现在也说不清自己算干哪一行。”
“那航天工程是造火箭?”
“什么都学一点。”
“会造么?”
“不会。”
“那你学它干什么?”
莱恩笑了。这个问题以前让他觉得很容易。现在反而答不上来。最后他说:“本来以为以后会用。”年轻人点头。“今天不是也用了?”莱恩没说话。
五
墙不是一天立起来的。先是清掉旧墙。再处理基础。然后模板进场。钢筋。浇筑。排水。拆模。修补。莱恩没有负责其中任何一项专业决定。工程师签图。施工队做结构。他更多时候在两边之间跑。哪一车先到。哪一批材料临时晚了。吊车什么时候能进。外围道路哪个时段不能堵。有一次工程师让他帮忙重新核一份设备重量表。
另一次让他去确认一台旧发电机的铭牌数据。这些事都不危险。至少和过去相比。一个星期以后,莱恩才发现自己已经连续七天没有开枪。第八天早上,下了一场雨。莱恩醒来后第一反应是去看手机,想知道哪条路封了。没有新消息。他到了工地,大家围着新做的排水口看水往哪里走。工程师蹲在地上,骂施工队有一处坡度做得不够。
工头说返工要耽误半天。两个人争了十分钟。最后决定返工。莱恩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场争吵很奢侈。他们争的是半天。不是谁能不能活到晚上。雨停以后,工人重新拆掉一小段刚做好的部分。没人高兴。但也没人觉得世界要结束。两个星期以后,他搬到离工厂更近的一间出租屋。房东问他租多久。
莱恩习惯性想给个模糊答复,话到嘴边停住。
“先一个月。”
房东说:“三个月便宜一点。”莱恩看着合同。最后签了三个月。这是他这些年签过最奇怪的一份纸。没有风险补贴。没有撤离窗口。上面只写水费、电费和押金。
六
新墙浇完最后一段那天,工程师叫住他。“下个月还接活么?”莱恩说:“看什么活。”“还是这里。”
“墙不是做完了?”
“厂区还有排水、设备线、仓库和第二阶段材料进场。”
工程师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合同。“我们缺一个懂现场,又知道运输和安全的人。”莱恩翻了翻。“这不是安保合同。”
“也有安保。”
“主要是协调。”
“对。”
“多久?”
“三个月起。”
莱恩抬头。“三个月都在这?”
“大部分时间。”
“不开外勤?”
“偶尔。”
“危险区呢?”
工程师想了一下。“你要是把施工现场算危险区,也算。”莱恩看着那份合同。工资没有他做高风险护送时高。但每个月固定。住处也可以继续租。不用每周等任务名单。不用凌晨三点临时出发。甚至不要求每天带枪。工程师问:“嫌少?”莱恩摇头。“不是。”
“那你想什么?”
“我在想每天都在这里是什么感觉。”
工程师笑了。“很无聊。”莱恩把合同带回去,没有当天签。第二天正好发上一阶段的工资。工地财务把现金和结算单一起递给他。没有危险补贴。没有夜间加成。没有“目标区域情况变化”的临时调整。数字比他过去一次高风险任务少很多。但他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有问题?”财务问。
“没有。”
“少算了?”
“也没有。”
“那签字。”
莱恩签完。下班后,他第一次用这笔钱买的不是弹药、绷带、备用电池或车上的工具。他买了一只烧水壶。原来出租屋里那只漏水。老板问要便宜的还是耐用一点的。莱恩站在货架前,竟然认真比较了几分钟。最后选了耐用一点的。提回去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以前很少买这种东西。高风险工作里,东西分成两类。
必须带的。可以丢的。水壶不属于任何一类。它只是因为他可能下个月还会住在同一个房间,所以值得买一个好一点的。第三天,他把那份三个月合同交回工程师。没有说一定做满。合同里也写着可以按约定提前结束。工程师看了签名。“想好了?”
“先做。”
“先做多久?”
莱恩看了他一眼。“三个月不是你写的么?”
“我怕你们这种人三天以后又跑了。”
“哪种人?”
“每天先找出口的那种。”
莱恩笑了一下。“出口我还是会找。”
“没事。”
工程师把合同收起来。“找到以后别每天用就行。”
七
晚上回去时,路边的小店还开着。几个工人坐在外面讨论下个月谁要请假。有人说孩子要上学。有人说房顶还差一批瓦。一个司机在算下周能跑几趟货。没人问明天哪条路还能不能活着过去。莱恩买了晚饭。走到住处楼下时,才发现自己没有先看手机里的任务消息。手机里也没有新任务。他竟然不着急。
房间窗户能看见工厂的一角。新墙还没有完全干。表面颜色比旧墙浅很多。排水口旁边还有模板拆掉以后留下的痕迹。它不漂亮。也不是什么纪念碑。只是以后下雨的时候,坡上的土不那么容易冲进厂区。莱恩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很久以前,他学工程,是因为他以为未来会有很多东西值得被造出来。
后来这些年,他学会的更多是怎么让人从坏掉的地方离开。现在第一次,有人付钱让他留在一个地方。看着一堵墙慢慢变成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