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区突围:返航
第四卷 · 能够停下的时候

第18章 · 旧同学

莱恩是在材料堆场边看见尼科的。先看见手杖。然后才看见人。尼科站在一辆白色小货车旁边,和两名医疗物流人员说话。他比以前瘦一点。走路还是慢。但已经不会每一步都先找可以扶的东西。莱恩停了几秒。尼科也看见他。两个人隔着一堆还没拆包装的管材。最后是尼科先说:“你现在真管工地了?”

“我管车。”

“他们说你还看图。”

“看得懂一点。”

“航天工程终于用上了?”

莱恩笑了一下。“用来数钢件。”

“也算航天。”

两个人都没有提上次争吵。旁边的人在等尼科。尼科把一张路线表递回去。“下午再确认一次。北门施工,救护车别从那里进。港口方向的车也别和医疗车抢同一条口。”

“那从哪?”

“先看现场。”

他说完看向莱恩。“正好。”莱恩问:“什么?”“借你半小时。”

新医疗转运点离工厂不远,在小型工厂通往钢架桥的运输线上。往东北过桥就是农场方向,往西南则能接港口和房车营地一带的旧路。以前是一处小仓库。现在外墙重新粉过,门口停着两辆救护车和几台普通运输车。里面已经能用。问题也很明显。第一辆货车倒进去时,差点刮到墙角。司机骂了一句。尼科问:“图上不是能转?”莱恩站在门口看。“图上没画这个坡。”

“哪个?”

“左后轮下来以后车身会偏。”

他走过去。地面排水沟比图纸标得更宽。旁边又临时加了一只防撞柱。单独看都没问题。放在一起以后,车就不好转。尼科问:“怎么改?”“这得让现场工程师定。”

“你不提方案?”

“我又不是现场工程师。”

尼科看了他一眼。“难得听你主动把活推回去。”

“该谁签字就谁签。”莱恩说,“我可以告诉你问题在哪。”真正负责施工的人很快被叫来。三个人蹲在地上看。工程师量距离。莱恩让司机按平时速度重新倒一次。尼科站在一边问医护人员:“你们最常来的是哪种车?”

“这种,还有更长一点的。”

“晚上也要进?”

“要。”

“担架从哪边卸?”

“现在从后门。”

“以后呢?”

“最好还是后门。”

莱恩听着。他发现尼科问的问题和工程师完全不一样。工程师问尺寸。尼科问人怎么用。以前在医院,他总觉得尼科只是把别人说的话写进表里。现在才发现,表真正有用之前,得先有人知道该问什么。

问题最后没有当场解决。工程师说要重新出一个小改方案。可能移动防撞柱。也可能调整排水沟边缘。莱恩不签字。尼科也不签。两个人只是把需求和现场情况说清楚。出去以后,尼科说:“还挺像以前。”

“哪里像?”

“做题。”

莱恩看他。“以前题目不会突然多一根柱子。”

“实验室也会有奇怪数据。”

“那倒是。”

他们走到路边的小店。尼科买了咖啡。莱恩买了水。坐下以后,安静了一会儿。这次没有工作可以挡在中间。尼科先问:“罗曼呢?”

“不跟我接活。”

“还没有?”

“没有。”

尼科点头。“马科?”

“做调度了。”

“腿呢?”

“能走。慢。”

又安静。莱恩把水瓶转了一圈。“上次我说的话,是我错。”尼科没有问哪句。“哪部分?”他还是说。莱恩看他。“我说你只是坐在桌后看数字。”

“哦。”

“不是。”

尼科喝了一口咖啡。“这句我等你自己说挺久了。”

“所以你那天是真生气。”

“废话。”

莱恩点头。“对不起。”尼科没有说没事。只是把杯子放回桌上。

“我那天也不是只在说记录。”

“那你在说什么?”

“很多年前开始就想说的东西。”

“比如?”

尼科看向自己的腿。“比如你总觉得,谁能走得最远,谁就该去最远的地方。”莱恩没有反驳。

“我以前也觉得你太爱管。”莱恩说。

“现在呢?”

“现在还是。”

尼科笑了。“那就好。”莱恩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继续做承包?”“不是。”

“那你想说什么?”

“我觉得你一直把‘会做’和‘应该做’当成一回事。”

尼科往工地那边看了一眼。“你会拿枪,所以有人缺护送你就去。”

“你会开车,所以没人开你就开。”

“你会进危险区,所以总觉得最危险的那一步最好自己来。”

莱恩说:“有时候确实需要。”“对。”尼科点头。“所以它最麻烦。”

“如果完全错,早就改了。”

这句话让莱恩停了一下。尼科继续说:“你看现在。”

“你会看一点图。”

“懂运输。”

“知道现场的人会怎么犯错。”

“也知道医护说‘车能进来’和司机说‘车能进来’可能不是一回事。”

“这些也会。”

“那为什么一定要拿枪的那部分才算工作?”

莱恩看着他。小店外面有人推着一车刚送到的瓷砖经过。车轮在路面上响。

尼科这次来山谷,不只是看一个医疗点。附近几处新的转运站都在调整。旧建筑重新启用以后,问题很多。有的门太窄。有的备用电源位置不合理。有的车辆路线会和施工车辆冲突。还有的纸面接收能力看着够,现实却没有地方临时堆放物资。

“所以你缺工程师?”莱恩问。

“缺。”

“我不是。”

“我知道。”

“那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因为我们也缺不是工程师的人。”

“什么叫不是工程师的人?”

尼科想了想。“能把工程师、司机、医护、仓库和安保说的话互相翻译一下的人。”莱恩笑。“你这职位听起来像什么都不会。”

“差不多。”

“那不是你么?”

“我不会你会的那部分。”

“比如?”

“我看图只看门在哪。”

“你至少现在知道问坡度了。”

“刚学。”

两个人都笑了。笑完以后,尼科说:“以后医疗物流不可能永远靠一群人拿枪把箱子护过去。”

“路稳定以后,问题会变。”

“仓库怎么建。”

“车怎么进。”

“备用电源放哪。”

“哪条路一坏,哪个点先断。”

“这些也需要懂现场的人。”

莱恩说:“你在招我?”“没有。”

“那是什么?”

“提醒你。”

尼科看着他。“你可以找一种不需要每天证明自己能活着回来的工作。”

莱恩没有马上回答。尼科也没等答案。下午他还有两处点要看。临走前,只说:

“那个医疗点的图改完以后,能不能帮我看一眼?”

“可以。”

“不是让你签。”

“知道。”

“也不是让你免费干。”

“你现在终于学会付钱了?”

“医院教的。”

这句话听着耳熟。莱恩笑了一下。尼科走了几步。又回头。

“还有。”

“什么?”

“上次吵架的事,到这里不算结束。”

莱恩点头。“我知道。”

“但至少现在可以说话。”

“嗯。”

这已经够了。

回工地以后,工程师正在看下一阶段安排。“你那边谈完了?”

“什么?”

“医疗点。”

“不是我的项目。”

“看你跑半天,我以为你准备跳槽。”

莱恩把安全帽放下。“你下阶段还续么?”工程师问。过去莱恩遇到这种问题,通常先问:钱多少。危险多高。要不要进外区。这次他想了一会儿。“如果医疗点那边也要做设备和运输协调,时间能拆么?”工程师抬头。“你想两边做?”

“可能。”

“这里一周至少四天。”

“剩下的呢?”

“只要你别在浇筑那天失踪。”

“我不会。”

工程师笑。”你最好。”莱恩拿出日程表。他算了很久:一个星期到底能不能被分成两种都不会开枪的工作。发现真的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