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 又一次任务
一
莱恩后来接过很多次“又一次任务”。没有哪一次真的叫这个名字。那些年，他把卡莫纳很多原本只在新闻和承包人嘴里出现的地方走成了路线：给前线要塞外缘的战地医院送过备用电源，车在卡莫纳卫士团的检查线外换过证件，从加油站方向绕开靶场，后来又看着原先谷仓一带被改成修理厂；也在埃尔米拉矿区跑过车，从埃尔米拉村到货运站点，再沿环湖工业区送设备，远处能看到一号矿和半山的缆车站。他没有进每一个核心区，也不需要。对他来说，那些名字最后都会落到很具体的事上：哪条路今天还能把人和东西送过去。
任务单上总会写得更具体。两辆车。七个人。普通药品。净水设备零件。备用电源组件。从西侧工业仓储区送到临时医疗供应站。路上可能有零散武装活动。预计四小时。允许延误一小时。超出以后必须重新确认接收点。莱恩把这些一项项念完。
站在车边的人有的听，有的在检查轮胎。他又说：“路线变更我来决定。”司机抬头。“临时目标呢？”
“没有临时目标。”
“如果路上有人加钱让我们顺手带东西？矿区那种半路加单也算。”
“停车以后大家一起确认。”
有人笑。
“你最近真的很爱确认。”
莱恩也笑。“嫌烦现在退出。”没人退出。车门关上。他们出发。
二
工业区比地图上空。很多仓库已经不再使用。有些门锁着。有些连门都没了。道路上偶尔能看见旧装卸车和废弃拖车。第一小时很顺。第二小时开始慢。前方一处检查点临时增加登记。莱恩把预计延误告诉后车。又告诉接收点。没人催他们冒险绕开。这反而让事情变得简单。通过检查以后，主路旁边出现一片废弃装卸场。
莱恩原本只看了一眼。第二眼时，他把车速降下来。那里停着一辆旧物流车。车身褪色。侧面还有一块没有完全脱落的承运标记。莱恩见过类似的。不是在路上。是在此前查过的那几份旧运输摘要里。托兰德项目接口曾经用过的一家外围承运商。莱恩第一次见到相似标记，是在北山污水处理厂外围那批旧运输摘要里，后来电视台仓库卸货口的记录里也出现过。不能证明这辆车真的运过什么。更不能证明它和米哈洛伊有关。
只是标记相似。车已经废弃。旁边也没有明显活动。如果停下，十分钟大概够看一眼。莱恩继续开了五十米。然后拿起通讯器。
“全队注意。”
后车回答。
“听着。”
“右侧废弃装卸场有一辆车，我认识承运标记。”
有人问：“有威胁？”
“没有发现。”
“和任务有关？”
“没有。”
通讯里安静了一下。莱恩继续说：“我个人想确认那辆车的信息。停车预计增加十到十五分钟。路线风险不变，但会压缩后面的延误余量。”医疗物流代表问：
“和这批物资有关？”
“没有。”
“对接收点有帮助？”
“目前没有。”
司机说：“那我反对停车。”另一名承包人也说：“我也反对。”没人需要再投票。莱恩看着后视镜里那辆车越来越小。“收到。”车继续往前。
三
二十分钟后，主车开始抖。不是枪声。是车。驾驶员把速度降下来。
“有问题。”
莱恩说：“找位置停。”检查以后，问题不严重。但不能继续按原速度跑。一条固定支架松了。他们有工具。维修需要时间。刚才没有浪费的十五分钟，在这里重新变得有用。没有人提那辆废弃物流车。莱恩自己想到了。如果刚才停了，现在他们就会接近原定延误上限。也许仍然来得及。也许不行。
这不是什么“做对了就有奖励”。他们只是刚好没把那十五分钟耗在一辆与任务无关的旧车上。修完以后，莱恩重新算时间。“主路线到接收点可能超出四小时。”物流代表说：“能接受。”司机问：“要不要走东侧短路？”莱恩看地图。东侧确实短。今天的道路状态却没人确认。
“不了。”
“会晚。”
“我知道。”
“接收点催么？”
“他们知道。”
莱恩拿通讯器。“全队继续原路线。预计晚三十五分钟。”后车有人回：
“收到。”
这两个字很普通。以前莱恩很少注意。现在他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别人知道他改了什么。也知道自己正在承担什么。
四
真正的麻烦在最后四十公里。前方出现临时路障。不是正式检查点。几辆车横在路上。有人持枪。数量不多。莱恩没有靠近确认他们是哪边的。先停车。再看。然后退到对方视线外。年轻承包人问：
“绕么？”
“先确认备用路。”
“我去前面看。”
莱恩摇头。“不要一个人去。”对方愣了一下。“我只是想看一下。”
“我听见了。”莱恩看着他。几年前，他也总是这么说。这句话听起来一直都很轻。直到有人真的回不来原来的工作。莱恩让两个人一起去确认侧路入口。只到能看见道路状态的位置。十分钟后回来。备用路能走。路况差。时间再加二十分钟。
“走备用。”
没人反对。他们放弃准时。没有放弃人。备用路走到一半，他们看见路边停着一辆小货车。前轮陷进排水沟。车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挥手。后车问：
“停么？”
莱恩没有立刻回答。这一次不是废弃物流车。也不是他个人想查的东西。是一个真实的人。他们把车停在能随时继续走的位置。不下货。莱恩隔着一段距离先问：“几个人？”
“两个。”
“有人受伤？”
“我弟弟扭到脚了。”
“有武器么？”
男人摇头。“车坏了？”
“轮轴可能也坏了。”
莱恩回到通讯器。“情况：两人，一人疑似脚伤，车辆不能继续。带他们会增加约十分钟，车上有位置。”医疗物流代表问：
“接收点那边能不能一起接？”
“我问。”
电话接通以后，对方说可以先把人带到供应站，再安排转接。司机说：“我没意见。”后车也同意。莱恩才让两个人过来。受伤的年轻男人一瘸一拐。莱恩没有给他诊断。只让他别继续踩那只脚，简单固定后上车。有人笑着问：
“这不也算临时加任务？”
“算。”
莱恩说。“所以刚才先问了。”
“要是有人反对呢？”
“那就先联系别的车。”
男人看了他一眼。“你以前不是这样？”莱恩把车门关上。“以前更烦。”车重新出发。多了两个人。也多用了十一分钟。这一次，时间不是谁悄悄替别人花掉的。
五
接收点最后还是收了货。晚了五十二分钟。一箱药品外包装在颠簸里破了。内部没坏。一组备用电源组件需要重新检查固定件。物流代表在交接单上把这些全部写清楚。没有人因为他们晚到就鼓掌。也没有人因为多用了五十二分钟扣枪指着他们。这只是一次没有完美完成的任务。莱恩签字。结算人员问：“路障谁设的？”
“不知道。”
“东边那条路不是更快？”
“今天没走。”
“为什么？”
“没确认状态。”
对方点点头。“行。”纸翻过去。事情结束。旁边另一个承包人认出莱恩。“你以前和罗曼一起做？”莱恩停了一下。“做过。”
“他最近在南边。”
“什么任务？”
“撤人。具体不知道。”
“人没事？”
“上周还见过。”
莱恩点头。“那就行。”没有问联系方式。也没有托话。罗曼还活着。还在工作。目前够了。
六
回程前，莱恩把本次延误记录发给医疗物流协调系统。正常流程。路线。路障。车辆机械问题。到达时间。没有私人内容。十分钟后，系统回了确认。发送人显示的是尼科。只有一行：已更新。后续车队绕开该段。莱恩看了很久。没有继续打字。最后只回：收到。两个人没有因此和好。
但下一辆医疗车不会再走那条临时被堵的路。这也是一种事情继续往前的方法。
七
回程又经过那片废弃装卸场。这一次车上没有货。也没有接收点等他们。莱恩让司机靠边停了一分钟。没人问为什么。他隔着道路看那辆旧物流车。距离不远。现在过去，至少不会让任何任务超时。他甚至可以一个人去。罗曼不在。尼科也不知道。没有谁会因为他走过去十分钟就改变路线。莱恩坐着。
没有下车。不是因为他忽然不想知道。他仍然想。那块承运标记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这辆车以前送过什么。它和那些旧任务有没有关系。这些问题都还在。他打开工作包。拿出金属笔盒。取出笔。在个人笔记上写：工业区旧物流车。承运标记相似。未确认。写完以后合上。司机问：“不去看？”“今天不去。”
“以后呢？”
莱恩看着窗外。“以后再说。”司机发动汽车。那辆旧车慢慢留在后面。莱恩没有回头。回到联络点以后，他照常交任务报告。额外救下的两个人被写在“计划外情况”里。车辆故障写在后面。临时路障、备用路线、到达时间，一项没少。负责收报告的人翻完以后问：
“你怎么连谁同意临时带人都写了？”
“以后有人问。”
“谁会问？”
“也许没人。”
对方看了他一眼，把报告收走。莱恩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尼科在医院后勤桌边不断补那些车号、路线和接收点。那时候他总觉得尼科记得太多。现在他开始自己留下同样的东西。为了下一次如果出了事，至少别人能知道这个决定到底是谁知道、谁同意、为什么改变。
莱恩把报告交回去时，又看了一眼那辆旧车的方向。他还是想查。只是今天车里的人、临时救下的两个人和这条路线，都比那块旧标记更需要他把事情做完。先后顺序终于不再靠他临时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