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 代价
一
马科开始学怎么重新走路的时候，莱恩去看过他两次。第一次，马科还不愿意让人碰那条腿。第二次，他已经能借助支具和拐杖从床边走到门口。很慢。每一步都要先看脚下。莱恩站在旁边，没有伸手。马科走完以后坐下来，额头上全是汗。“比以前装一车货累。”他说。莱恩把水递给他。“医生怎么说？”
“你什么时候开始问得像医生了？”
“我只是问……”
“恢复得不会像以前。”
马科拧开水。“这句够不够？”莱恩点头。过了一会儿他说：“以后呢？”“以后什么？”
“工作。”
“有人问我要不要做车队调度。”
“你答应了？”
“还没。”
“你不是最烦坐办公室？”
马科喝了一口。“现在我更烦楼梯。”莱恩没笑。马科看了他一眼。“你找到门后面是什么了么？”
“没有。”
“那就还是一扇门。”
“嗯。”
“行。”
马科把水放到桌上。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原谅。他只是开始问调度工作是不是按月结钱。莱恩忽然发现，马科已经在安排下一种生活。那扇门对他并不重要。
二
接下来的三份任务里，罗曼都没有和莱恩同队。第一次，莱恩以为是巧合。第二次，他看见罗曼的名字在另一张任务单上。第三次，他们在同一个联络点碰见。罗曼只问：“南线还开么？”
“早上开。”
“下午？”
“不知道。”
“好。”
然后就走了。没有别的话。职业上需要的信息还会交换。除此之外，没有。莱恩没有追。他知道罗曼说“不再一起接活”不是气话，也不是等他多道几次歉就会自动过去。罗曼只是觉得继续跟他接活不安全。莱恩明白这一点，反而找不到什么可说的。
三
莱恩把那张纸重新摊开。已经折得很软。最早只有两个名字。米哈洛伊。托兰德。后来多了北山酒店、污水处理厂。电视台货运电梯、仓库卸货口。封死的服务通道。他又从旧记录里补上：冷链价格异常。临时安保增加。维护接口。重型推车轮痕。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的人。如果把线画得足够多，它们当然可以连起来。米哈洛伊是医学专家。
托兰德和他的工作有关。电视台货运电梯后存在更高权限区域。北山酒店外围有人争夺某个重要医学专家。医疗冷链曾被大量占用。看起来像一条线。可莱恩已经知道，“看起来像”没有意义。他不能证明北山那次所有人争的就是同一件项目。不能证明冷链资源一定进入电视台。不能证明那条封死通道后面是实验设施。
甚至不能证明工单上的“顾问组”有权进入那道门。他拿笔把几条自己画出的箭头划掉。纸变得更乱。纸没有因此变清楚，反而暴露出哪些线只是他自己画出来的。
四
尼科的旧物流记录比莱恩手里的东西完整得多。至少在医疗运输这一块。莱恩去找他时，尼科正准备下班。“你要哪一段？”
“电视台出问题前后。”
“多久？”
“半年。”
尼科抬头。“你拿半年医疗物流记录干什么？”
“看冷链和特殊运输。”
“为什么？”
“我想确认是不是有一批资源被集中调走。”
“确认以后呢？”
莱恩没有立刻答。尼科把电脑上的窗口关掉一半。“你想证明什么？”
“还没想明白。”
“那你要我给你什么？”
“记录。”
“为了一个你自己都没想明白的问题？”
“先看了才知道。”
尼科沉默。然后说：“不给。”莱恩以为自己听错。“什么？”
“不给。”
“这些又不是秘密实验记录。”
“我知道。”
“那为什么？”
“因为它们不是你的任务。”
莱恩皱眉。“你什么时候开始拿这个卡我？”
“从你把别人腿弄坏以后。”
屋里一下安静。
五
“不是我开的枪。”莱恩说。
话出口以后，他自己就后悔了。尼科看着他。“我知道。”
“我也没让马科走那条路。”
“你让所有人错过了原来的路。”
“我知道。”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我一直在想那扇门后面到底有什么。”
“如果你知道了呢？”
“至少……”
莱恩停住。“至少什么？”
“至少马科不是为了什么都没有受伤。”
尼科靠回椅背。“所以你现在非要把那扇门查到底，是想证明那条腿至少换来了点什么？”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么做的。”
莱恩站起来。“我只是想知道这些事为什么一直影响普通医院、普通运输、普通人。”
“当然会影响。”
尼科声音也高了。“战争里的每个大项目都会挤掉别的车、别的路、别的床位。你以为我不知道？”
“那你就一点都不好奇是谁在调这些东西？”
“想。”
“那为什么不查？”
“因为我每天还有人要送。”
尼科指着桌上另一叠当天的名单。“这里有四十七个人的去向我必须确认。”
“这和那个不冲突。”
“对你不冲突。”
“什么意思？”
“你想多看一扇门，就觉得自己晚几分钟是自己的风险。”
尼科站起来。动作不快。手杖碰到桌脚，响了一下。
“你到现在还觉得，只要危险先落在你身上，你就有资格决定。”
莱恩也火了。“至少我在外面做事。”话刚说完，他就知道错了。尼科看着他。“我坐在这里，所以不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你不用每天……”
“每天什么？中枪？”
尼科把桌上的名单拍了一下。“我每天做的就是让别人少中一次枪。”莱恩没有说话。“我腿坏了以后才学会这个？”尼科问。“还是因为我没像你一样一直往更危险的地方走，所以我做的都只是纸？”
“我没说。”
“你刚才说了。”
尼科把电脑完全关掉。“记录我不会给你。”
“尼科。”
“不是因为我觉得你不该知道。”
他拿起手杖。“是因为你现在查的已经不只是那扇门了。”
“你是在找一个足够大的理由，好让自己觉得上次那三分钟没有白花。”
六
莱恩一个人走回去。他有很长一段路没看手机。没有任务消息。也没有罗曼。住处的桌上还摊着那张纸。他坐下。重新看了一遍。米哈洛伊。托兰德。北山酒店。污水处理厂。电视台货运电梯。仓库卸货口。封死的服务通道。这些都是真的。可从这些词之间延伸出去的线，大部分是他画的。莱恩拿笔。第一条箭头划掉。第二条。第三条。
最后纸上只剩下几个名字、日期和他真正见过的东西。莱恩把那些自己补出来的箭头全划掉了。
他这才看清自己这几天为什么这么急着把线索连起来。他不只是好奇。他还想证明那三分钟至少换来了什么，最好门后真有一件足够大的事，大到能让马科的伤看起来不那么荒唐。
可代价已经发生了。门后是什么，都不会替他改写那三分钟。莱恩把纸折起来，塞回抽屉。
七
五天以后，他接到一份新的护送。普通任务。两辆车。九个人。从一个仓储点到另一个临时医疗供应站。莱恩先看路线。然后问：
“允许偏离多少？”
任务代理愣了一下。
“什么？”
“如果原路线不能走，谁决定换路？”
“现场负责人。”
“是谁？”
“你。”
莱恩点头。“任务目标能改么？”
“除非雇主确认，不能。”
“如果我临时发现别的风险或目标？”
“报告，不处理。”
“撤离超时？”
“二十分钟后下一支车队进场。”
莱恩把这些全部写在任务单背面。旁边的人看他。“你什么时候这么爱问？”
“最近。”
出发前，他把所有人叫到车边。把路线、备用路、时间和谁能改任务说了一遍。没有人觉得这是什么大事。有人还嫌他啰嗦。莱恩没有解释。车开出去以后，路边有个废弃岔口。他以前走过。那条路再往前，能绕到电视台另一侧。莱恩看了一眼。然后继续直走。他仍然想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只是这一次，那不是他们今天要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