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 封死的门

一

任务单上写得很清楚。二十七分钟。不是因为里面二十七分钟以后会爆炸。只是那天电视台外围服务区的通行安排只给他们这一段时间。下一轮车辆进场后，停车场卷帘门一侧的西侧出口会关闭，人员证件也要重新核。罗曼在车边说：“二十分钟开始往外走。”马科看了一眼表。“剩七分钟干什么？”

“给你们犯错。”

马科笑了。“那莱恩能用几分钟？”

“他没有额外配额。”

莱恩正在检查名单。抬头时，罗曼已经看着他。“听见了？”

“听见了。”

“别压最后一分钟。”

“知道。”

他们进去。五个人。莱恩、马科、两个维修回收人员，还有一个负责开第二辆车的年轻承包人。目标只是从后期制作室和医务室旁的维护间取走已经批准撤出的工具、备件、一台测试设备和几箱工作记录。没有人。没有秘密人员。没有需要额外寻找的东西。至少任务单上没有。

二

前十五分钟一切正常。测试设备比预想重。马科和另一个人用小推车拖。维修人员收工具。莱恩核箱号。他们甚至提前了两分钟。“走？”马科问。

“走。”

莱恩把最后一项划掉。然后看见墙上的旧编号。很小。贴在一条侧走廊入口。上一次在电视台货运电梯外侧，那名电气工给他看过类似编号。那天他只走到门外。后来在几份旧工单里，他又看见同一个前缀。不是实验编号。只是服务区编号。至少他只能证明这个。莱恩看表。还有十一分钟。

“你们先推过去。”他说。

马科问：“你呢？”“看一眼路线。”

“哪条？”

“侧边。”

“任务不是原路出？”

“我知道。”

马科看了他一秒。“多久？”

“两分钟。”

“别学罗曼，所有人说两分钟最后都是五分钟。”

莱恩笑了一下。“你先走。”马科带人继续。莱恩转进侧走廊。这时如果他说一句：我要去看那条和旧工单有关的服务通道。事情可能会不同。至少后来罗曼是这么说的。可当时莱恩觉得没必要。只是看一眼。不用别人跟。也不会改变任务。

三

走廊比上次更空。第一道门能开。第二道也能开。第三段的灯只亮了一半。莱恩没有试任何自己没有权限的门。他只是沿着旧编号往里走。身后是后期制作和档案室这些还说得清用途的区域，越往货运电梯下方的服务层靠，门牌越少。两分钟以后，他找到尽头。门没了。或者说，原来的门还在，只是外面加了一整块金属板。边缘有新的固定痕迹。门禁读卡器已经断电。旁边墙面重新刷过一部分。

地上却不一样。灰尘里有很深的轮痕。不是人的鞋。像重型推车反复走过。轮痕一直到封板前。然后消失。莱恩蹲下。金属板下面没有缝。什么也看不到。他摸了摸墙侧一块旧接口标识。编号能和之前一张维护单对应。到这里。也只到这里。没有“76”。没有实验。没有米哈洛伊。没有托兰德。

只有一条曾经被使用过、现在封死的服务通道。通讯器响了。

“莱恩。”

马科。“在。”

“我们到出口了。”

莱恩看表。只剩四分钟。

“我马上。”

“你在哪？”

莱恩站起来。“回来的路上。”这是实话。但不是完整的实话。

四

他到出口时已经晚了三分钟。西侧横杆落下。外面的车辆正在重新排队。一组新进人员堵在检查处。马科站在推车旁边。“你两分钟？”莱恩没有回答。罗曼的声音从通讯器里进来。“西口关了？”

“关了。”

“为什么你们还在里面？”

莱恩说：“我晚了。”那边安静半秒。

“走仓库卸货口外的四号装卸坡。”

马科皱眉。“那边今天不是说有问题？”

“现在西口没了。”

罗曼说。“别停。四号坡出去，车会在下方接。”莱恩说：“收到。”没人再问他为什么晚。不是现在。

五

四号坡比正常出口长。一边是装卸墙。另一边没有完整遮挡。他们已经能听见外围有枪声。不密。但在靠近。

“东西丢了也别停。”莱恩说。

维修人员点头。测试设备还在推车上。走到一半时，外面突然有人喊。莱恩没听清内容。下一秒，金属护栏上爆出一串碎屑。

“下去！”

所有人压低。马科把前面的维修工推到墙边。第二轮声音更近。莱恩已经能判断方向。但判断方向不等于能让子弹消失。

“设备不要了。”他说。

没人反对。推车被直接丢在坡边。他们往下撤。年轻承包人先到车边。两个维修工紧跟。马科还在最后。莱恩回头。“走！”马科刚从墙角跨出来，身体忽然歪了一下。不是摔。他直接坐到地上。“腿。”只说了一个字。莱恩跑回去。马科右膝附近的裤子很快变深。莱恩没有看伤口看太久。压迫。

固定。叫人。这些事他已经做过很多次。这一次他知道手该放哪，也看得出来里面的损伤不是自己能判断的。

“能站么？”

马科试了一下。脸色一下白了。

“不行。”

“别试。”

莱恩和另一人把他拖上车。枪声还在。没人留下还击到最后。车门一关，驾驶员就走。那台测试设备留在坡道上。莱恩没有回头。

六

专业医护接走马科以后，罗曼一直没说话。他先确认另外两名维修人员没有伤。再确认车辆和名单。最后才问莱恩：“你为什么晚？”莱恩坐在走廊外的椅子上。手上还有马科的血。“我去看了一条服务通道。”罗曼看着他。“任务里有？”

“没有。”

“雇主让你看？”

“没有。”

“马科知道？”

莱恩没有回答。罗曼又问一次。“你告诉他了么？”

“没有。”

“告诉我了么？”

“也没有。”

“那你改了什么？”

“没改主任务。”

罗曼把手里的时间表摊到他面前。“你比约定晚三分钟。就这三分钟，西口关了，我们才改四号坡。马科是在那条坡上中的枪。”

莱恩盯着那张纸。“我以为来得及。”

“我知道你是这么想的。”罗曼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马科不知道你临时去看门了，我也不知道。我们都按你会准时出来做了安排。”

“我没让他们跟我进去。”

“问题不在他们有没有跟你进去。”罗曼说，“问题是你把别人的时间也拿去赌了，却没先告诉他们。”

七

马科没有死。三天以后，莱恩才得到第二个消息。腿保住了。再后来是第三个。功能恢复不会完整。至少原来那种长时间驾驶、负重和高强度护送，他很难再做。没有人给莱恩一个精确百分比。也没人需要。意思已经很清楚。马科会活。但以前那个工作结束了。莱恩去看过一次。马科没有骂他。

这比骂更糟。

“你那天到底去看了什么？”马科问。

莱恩站在床边。“一条封死的服务通道。”

“看出什么了？”

“什么都没看出来。”

马科低头摆正自己的支具。“那我这条腿还真是交了笔冤枉学费。”

他说得像在开玩笑，莱恩却笑不出来。马科抬头看他。“别摆那张脸。我不是让你替我难受。我只是希望你下次想绕路的时候，先把话说出来。”

八

罗曼在下一份任务名单里划掉了自己的名字。莱恩看见后去找他。“你不接？”

“我接别的。”

“因为马科？”

“因为你。”

莱恩站住。罗曼正在整理装备。动作很慢。

“我犯错了。”

“对。”

“以后不会。”

“你拿什么保证？”

莱恩皱眉。“什么意思？”罗曼把包扣好。“你现在的问题不是好奇。”

“那是什么？”

“你觉得只要危险是你自己去碰，就不算把别人拖进去。”

莱恩想反驳。没有。罗曼看着他。“你以前一个人跑回楼上，最多是你自己回不来。”

“现在别人按你的时间走。”

“你改任务，却不告诉队伍。”

“我没法跟这种人一起接活。”

这句话很平。不是绝交。更像一份工作决定。

“多久？”莱恩问。

“现在说不了。”

“罗曼。”

“别问我现在给你日期。”

莱恩站了一会儿。最后点头。罗曼拿起包。走之前他说：“你想查什么，是你的事。”

“下一次先决定，你愿不愿意把真实风险告诉跟你一起走的人。”

门关上。莱恩一个人留在屋里。桌上那张纸还在。米哈洛伊。托兰德。电视台。他拿笔。又写了一行：封死的服务通道。这一次，他写下“封死的服务通道”时没有半点兴奋。笔尖停在那里，他想到的是马科以后走路会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