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 电视台外
一
电视台比莱恩记忆里任何一座办公楼都安静。不是没人。正相反，外围有很多人。正门一侧的停车区停着不同来源的车辆，另一侧仓库卸货口不断有人核工单；停车场卷帘门只开到能过维护车的高度。旧电视台标志下面又挂了新的检查牌。委员会早期留下的封条还没完全撕净，旁边却已经叠上黑金国际和白狼连队不同格式的临时通行标识，谁负责哪一层并不写给外人看。莱恩这些年已经知道，黑金背后总绕不开科伦，白狼背后也绕不开特维拉；可知道这一层，并不会自动告诉他今天哪张证件能开哪扇门。有人查证件，有人查车，还有人只负责告诉前一组人下一道门在哪。可真正的建筑很少发出声音。没有广播。没有人群。大部分窗户都关着。
莱恩把车停到指定区域。年轻驾驶员问：“现在这里是谁的？”莱恩看了他一眼。“你证件上写了么？”
“没有。”
“那就别替它填。”
驾驶员笑了一下。
“你以前也这么烦？”
“没有。”
“那谁教的？”
莱恩没有回答。很多人都教过。有些还活着。有些已经不在。任务单上只有一件事：带出五名维护承包人员。备注允许进入的也只是医务室、档案室、剪辑室、服装室和后期制作外围这些普通工作区；中控和更深的设备区域不在任务里。没有别的。
二
四个人已经在仓库卸货口旁的附属服务楼门口等。两个人刚从剪辑室和后期制作一侧出来，工具箱上还贴着旧电视台资产编号。莱恩点名。电气。通风制冷。网络布线。广播设备维修。第五个人是工单管理员。
“不在？”莱恩问。
通风工说：“她回去拿文件了。”“谁让她回去的？”
“她自己。”
莱恩看表。“多久？”
“十分钟。”
“她有权限？”
“这一层有。”
莱恩拿起通讯器。另一组的罗曼在更远的入口。“少一个。”
“能联系？”
“电话不通。”
“等五分钟。”
“然后？”
“然后按任务单处理。”
以前罗曼会解释。现在不会。莱恩也知道“按任务单处理”是什么意思。他们不是来搜楼的。更不是来找一个不在名单上的秘密。五分钟过去。人还没出来。莱恩问：“谁能进去？”电气工举手。
“我证件能到机电走廊。她办公室就在旁边。”
莱恩说：“你跟我。”另外三个人上车等。他没有一个人进去。这算不上值得记住的决定。只是这些年以后，很多正确的事已经不会再让人觉得自己做对了什么。
三
附属楼里面仍然像一座普通办公设施。第一段路经过档案室和服装室外围，再往里才是机电走廊。墙上有消防图。地上有工具箱轮子留下的痕迹。拐过两次弯以后，普通办公室少了，门上的编号开始变成设备区。电气工刷证。第一道门开了。第二道也开。第三道没开。那人甚至没再试。
“后面不是我的。”
他朝更深处指了指。“货运电梯和中控方向是另一套权限。我们最多做到这里。”
“你不是修电？”
“修到这里。”
他指着墙边一排接口。“再往后有人接。”
“谁？”
“我们这边不接触。”
莱恩看了一眼。普通配电。普通线槽。至少他能认出的部分都很普通。“最近忙么？”
“特别忙。”
“哪里坏了？”
“不是坏。”
电气工皱眉。
“就是需求一直加。”
“什么需求？”
“电。冷却。备用线路。”
“给什么设备？”
“工单没写到我这一级。”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你是不是以为维护工什么都看得到？”
“以前觉得差不多。”
“那你以前没干过大楼。”
他们继续往前。通风机组的声音从墙后传出来。莱恩没有试着从声音判断下面是什么。他学工程。这不代表每一个更高的功率都必须对应一个阴谋。
四
工单管理员在一间小办公室。她把两只文件夹塞进纸箱。“你们怎么进来了？”
“来接你。”
“我马上。”
“现在。”
女人看了一眼莱恩。“我得把这些带走。”
“个人东西？”
“有工作副本。”
“公司让带？”
“没人说不能带。”
莱恩拿过最上面的文件夹。里面是普通维护单。风机。电源。线路。访问时间。大部分内容他看不懂，也没有兴趣看。翻到第二页时，他停了一下。抄送栏有一行：米哈洛伊顾问组。下面另一行写着：托兰德项目接口。莱恩没有继续翻。“这些是什么？”女人看了一眼。“以前的工单。”
“你认识这两边的人？”
“不认识。”
“那为什么抄送？”
“系统自动带的。”
“你知道他们做什么？”
“我连他们在哪一层办公都没见过。”
她把文件夹拿回去。“我只是改访问时间。”莱恩看着那两个名字被纸页盖住。第二次。不是北山。不是旧运输报价。是电视台。
“走。”他说。
女人把箱子抱起来。“就走？”
“任务是接你。”
五
回程要经过刚才打不开的第三道门。他们原本不需要靠近。工单管理员却说后期制作一侧的走廊临时封了，只能从停车场卷帘门后的服务区绕。门口站着两个人。证件和电气工的不一样。他们没有拦莱恩。只让三个人贴墙等。里面有人出来。门打开。时间很短。莱恩看见一段向下的通道。不是普通楼梯。更像货运电梯下方继续延伸的服务升降区。
里面还有第二道门。墙上的标记他不认识。灯比外面的更白。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没有实验台。没有穿白衣的人。没有神秘箱子。甚至没有能证明那下面一定与米哈洛伊有关的东西。可权限结构本身已经足够奇怪。电气工低声说：“就是这里。”
“什么？”
“我们做到门外。”
“里面谁维护？”
“别人。”
“谁？”
电气工看他。“你怎么又问。”通讯器响了。罗曼的声音。“莱恩。”
“在。”
“你们还没出来。”
“正在出。”
“多久？”
莱恩看着那扇门。门正在关。里面的人没有看他。“十分钟。”
“八分钟。”
“收到。”
门完全合上。莱恩没有伸手。也没有问能不能进去。他转身。“走。”
六
五个人全部上车时，距离原定时间晚了六分钟。罗曼在另一边看表。“什么情况？”
“第五个人回去拿文件。”
“你进去接？”
“带了有权限的人。”
罗曼点头。“文件呢？”
“普通工单。”
“有问题？”
莱恩停了一下。“没有影响撤离的问题。”罗曼看了他一秒。“那就走。”车离开电视台以后，通风工终于放松下来。
“以后再也不接这里。”
网络布线员笑他。“钱给够你还来。”
“你来。”
“我又没说不来。”
工单管理员抱着纸箱。电气工靠在窗边。过了一会儿他说：“反正我们修的是空调。”
“还有电。”莱恩说。
“对。空调和电。”
网络布线员问：“下面到底是什么？”车里没人回答。通风工说：“你连下面在哪都不知道。”
“那你知道？”
“我知道我的管子到哪。”
“然后呢？”
“然后不是我的。”
莱恩听着。这几个人每人都知道一点。电气到哪。冷却到哪。网络到哪。哪张工单什么时候生效。可没有一个人的权限能把这些工作拼成完整用途。
七
晚上，莱恩把那张折过很多次的纸找出来。米哈洛伊。托兰德。下面原来有四个问题。他没有回答任何一个。只在旁边又写了三个字。电视台。写完以后，他把笔停在纸上。他可以继续问。找那名工单管理员。找电气工。找过去做过地下接口的人。也许问十个人，只会得到十种互相对不上的说法；也许其中有一个人真的见过那扇门后面。莱恩把笔收回金属笔盒。第二天还有一份护送。这一次他没有继续查。至少今天没有。可他已经开始记得那扇门。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而是因为它开过一次。而他没有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