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 名字
一
那份任务报告第三天才结算。莱恩原本只是去签字。联络点换过地方，乔尔也不在。负责结算的是个他见过几次的女人，桌上放着十几份任务记录。
“北山污水处理厂外第二组？”
“对。”
“八个人？”
“八个。”
“伤亡？”
“没有。一个轻伤。”
女人翻了两页。“外围风险补贴有调整。”
“为什么？”
“雇主后来改了分类。”
她把一张补充说明推过来。莱恩扫了一眼。最下面一行写着：米哈洛伊相关外围风险。他停住。“这是谁？”女人抬头。“第一次听这个名字？”
“第一次。”
“那你那天撤的是什么人？”
“护士、维修、后勤。”
“哦。”
她点点头。“那就难怪了。”
“所以是谁？”
“医学专家。”
“名字叫米哈洛伊？”
“对。”
“为什么会有外围风险补贴？”
“因为有人愿意为这个名字多付钱。”
她把下一份文件抽出来。“再多的，我这里也没有。”莱恩没有走。“谁付？”
“问雇主。”
“雇主是谁？”
女人看了他一眼。“莱恩，你是来结算，不是来查账。”这句话没有恶意。只是边界。莱恩签了字。把钱收好。那张补充说明留在桌上。名字却跟着他出来。
二
罗曼不在城里。莱恩去找了另一个做医疗运输很久的人。男人叫阿尔文，早年给私人诊所拉设备，后来哪儿有路就往哪儿送。他听见“米哈洛伊”以后先皱眉。“你从哪听的？”
“北山。”
“那就对上了。”
“什么对上？”
“前阵子有人到处找能运人的车。”
“病人？”
“不是。”
“医生？”
“有人说医生。有人说顾问。”
莱恩坐在他对面。“你接了？”
“没接。”
“为什么？”
“价太高。”
莱恩没听懂。“高还不接？”阿尔文笑了一下。
“你现在还会只看价格？”
莱恩也笑了。“不会。”
“那你问什么。”
他从抽屉里找出几张旧记录。不是秘密文件。只是已经结束的报价和路线询问。其中一张写着：医学人员临时转运。姓名栏空着。备注里却有一个缩写。M.H.莱恩问：“这是他？”“对不上本人。”
“那你怎么说对上？”
“因为给价的人后来提过名字。”
“谁？”
“托兰德那边。”
莱恩第一次听见第二个名字。“托兰德是谁？”
“你没听过？”
“我该听过？”
阿尔文看了他一会儿。“做医疗项目的人。”
“什么项目？”
“没问到。”
“公司？”
“也许。”
“也许？”
“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没接了？”
莱恩看着那张报价。“因为你说的每句话都缺一截。”
“这才正常。”阿尔文把纸收回去，“干我们这行，真有人把完整信息送到手上，反而要多想想他想让你干什么。”
三
一个名字不算确认。莱恩已经吃过这种亏。第二天，他没有继续问罗曼，也没有去找乔尔。他只是查自己能合法看到的旧任务记录。不是秘密档案。都是完成以后仍留在承包人系统里的摘要。大部分什么也没有。北山。人员撤离。医疗运输。临时安保。外围封锁。莱恩看到第三十多份时，发现一条已经结束很久的冷链运输记录。
委托内容只有几行。目的地被隐去。货物写的是普通医疗设备和温控耗材。联系人一栏：托兰德项目办公室。附加备注里有一句：米哈洛伊顾问组相关。莱恩看了很久。没有更多。没有实验名称。没有研究内容。甚至没有说明两个人是什么关系。可至少这一次，不是阿尔文口中的传闻。
莱恩又往前翻了几份同一时期的记录。一份普通诊所的冷藏药品运输被延期。另一份小医院的设备转运临时加价。还有一份护送申请后来直接取消。每一件单独看都很普通。没有哪一份写着“因为米哈洛伊”。也没有哪一份能证明托兰德做了什么。可当这些日期挨在一起时，莱恩第一次看到另一种痕迹。
真正重要的东西不一定会出现在任务标题里。它可能只表现成：某辆车突然被调走。某条路线突然涨价。某家医院本来应该收到的东西，晚了三天。他想起很多年前医院库房里不断变小的数字。那时他只看得见东西没有来，至于另一条路上的车被谁先调走，他根本接触不到。莱恩把记录关掉。
他不能因为几个相邻的日期就给它们编一个共同原因。这也是这些年学会的事。可至少这一次，不是阿尔文口中的传闻。他把两个名字写在自己纸上。米哈洛伊。托兰德。下面留空。
四
尼科看见那张纸时，第一句话是：“你什么时候开始干这个了？”
“干什么？”
“问别人不想回答的问题。”
“我只是想知道北山酒店外围、污水处理厂那次到底怎么回事。弗雷德的人为什么突然把几条路都收紧，外面又为什么有那么多人盯着医疗运输。”
尼科已经很少拄双拐。更多时候用一根手杖。走得不快。但他现在有自己的办公室。墙上贴的不是医院病区图，而是几条医疗转运线路和接收点联系方式。莱恩把两个名字指给他。“见过么？”尼科看了几秒。“米哈洛伊没有。”
“托兰德呢？”
“听过。”
莱恩立刻抬头。“哪里？”
“工作里。”
“什么工作？”
“有一阵子几条医疗冷链的价格突然涨了。”
“因为他们？”
“我没说。”
尼科把纸推回来。“我只知道，那段时间有人临时包了很多冷藏能力和安保。普通医院的货就得往后排。”
“哪个公司？”
“联系函没写。”
“项目？”
“也没写。”
“那你怎么知道和托兰德有关？”
“因为有人拿着带这个名字的采购联系函来问过车。”
“你留了么？”
“没有。”
“为什么不留？”
尼科看着他。“因为那时候我的工作是找车，不是调查他们。”莱恩沉默。这回答很像自己以前会说的话。
五
有人敲门。尼科让人进来。来的是一个年轻协调员，抱着一箱普通敷料。
“又退回来了。”
“为什么？”
“标签批次对不上。”
尼科叹了口气。“谁发的？”
“南边那个医疗点。”
“让他们重新贴。”
“他们说玛塔护士已经骂过一遍了。”
莱恩抬头。“玛塔？”年轻人看他。“你认识？”
“以前认识。”
尼科笑了一下。“她还在。”
“在哪？”
“最近在南边几个转接点轮着跑。前天还发消息说有人把成人和儿童耗材贴成一批。”
“她怎么样？”
“能骂人，应该还行。”
莱恩点头。没有再问。那箱敷料被重新搬出去。门关上。桌上还是那两个名字。玛塔和它们没有关系。尼科也没有。这反而让莱恩觉得轻松一点。至少并不是自己认识的每个人都会突然被拉进同一个问题里。
六
“所以现在能落到纸上的有多少？”尼科问。
莱恩看着纸。“米哈洛伊是医学专家。”
“嗯。”
“托兰德和他的工作有关系。”
“嗯。”
“北山那边很多人是因为他被卷进去的。”
“可能。”
“医疗运输和冷链也受过影响。”
“这个我能确认有影响。原因我不能确认。”
莱恩拿笔。在两个名字下面写了四行。为什么一个医学专家需要那么多安保？为什么普通医疗运输会被挤掉？谁在付这些钱？项目到底是什么？写完以后，他自己先笑了。“一个都回答不了。”
“那你现在比昨天知道得多么？”
“多两个名字。”
“名字只能算名字。”
“嗯。”
尼科看他一眼。“你确定？”莱恩没有马上回答。尼科把手杖往桌边靠稳。“我不是叫你别问。”
“那你在说什么？”
“别因为你终于找到两个名字，就把以前所有解释不了的事都塞进去。”
莱恩看着他。“比如？”
“比如医院那年为什么缺货。”
“我没说一定是他们。”
“你刚才已经在想了。”
莱恩沉默。尼科太熟悉他。“有的车没来，是因为路断了。”尼科继续说，“有的是司机不干了。有的是仓库根本没货。有的是有人出更高的价。你现在找到一次托兰德的采购，不代表以前每一箱没送到的敷料都和他有关。”
“我知道证据不够。”
“那就别往下替它补。”
莱恩看向纸上的四个问题。“你以前不是总相信，只要把记录做全，就能看出问题？”
“我现在也信。”
“那有什么区别？”
尼科想了一会儿。“记录至少能把有凭据的和猜的分开。”尼科说，“没有材料的地方先空着，省得过半年连自己都忘了哪一段是猜出来的。”
莱恩笑了一下。“你现在越来越像个档案管理员。”
“因为现在有人付钱让我烦别人。”
“多少钱？”
“比你问秘密便宜。”
莱恩把纸折起来。没有放进什么专门的档案袋。只是塞进工作包侧边。第二天他还有一趟普通护送。要送的是净水设备零件。没人会为这趟任务封一座山。也没人会在结算单上写神秘的名字。莱恩还是去了。只是出门前，他又把那张纸看了一遍。米哈洛伊。托兰德。两个名字都是真的。除此之外，他几乎什么都不能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