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 北去
一
年轻人第三次问路的时候，莱恩终于把地图从他手里拿了过来。“别看这张。”
“昨天刚发的。”
“我知道。”
莱恩把纸翻到背面。右下角的日期只比今天早一天。
“这条桥早上封了。”
“谁封的？”
“今早没人说得清。”
年轻人愣了一下。“那我们走哪？”
“西边。”
“西边要多四十分钟吧？”
“你这张图上是。半小时前有人回来，说现在大概多二十五。”
年轻人盯着他：“‘大概’？”
“欢迎来北山。”莱恩把地图塞回他手里。后车有人笑了一声。车从东部隧道方向继续往北。那条隧道本来就是马尔洛斯和瓜雅泊之间穿过欧特斯山脉的重要通路，出了隧道以后，道路两边的平地很快变少。过去几年里，莱恩去过很多地方，手里的通行纸换过很多种。最早那种医院自己打印、盖个模糊章的证明早没人认；后来各检查点各记各的，再后来短暂统一过，又变。大学也不是永远没恢复。学院后来给他发过两次复学和延期选择，实验课程迁过地点，名单也重排过。第一次邮件来时他正在外地跟车，第二次他填了继续延期。到后来，他仍有过“回去把书念完”的念头，只是那个念头已经不再自动决定第二天去哪。
旧通行纸他不留，今天有效的放最外层，昨天的塞后袋，更早的直接丢。只有金属笔盒一直跟着他，从大学书包换到工作包，里面现在装备用笔、两枚小电池和一卷胶带。车过了一块褪色的旅游指示牌。北山酒店、观景台和滑雪路线的箭头还在，观景台下方是已经失去游客的欧特斯小镇，远处山脊上还能看到信号站。更低处的湖把东西两边分开，水文观测站还像一枚钉子卡在湖中间。酒店方向的路有一半被临时路障挡住。年轻人看着窗外。“你以前来过北山？”
“来过。”
“几次？”
莱恩想了一会儿。“不记得。”
“这么多？”
“也可能是记性变差了。”
后车里有人笑了一声。罗曼从无线电里说：“前面两公里停一次。”莱恩拿起话筒。“收到。”没有“该怎么做”。也没有下一句教学。他们已经很久不需要那样说话了。
二
停车以后，罗曼从第一辆车下来。他把一张撤离名单递给莱恩。“第二组你带。”莱恩扫了一遍。七个人。两名医疗辅助人员。一名维修工。两个负责物资和冷藏运输的员工。还有两名普通后勤。没有需要专业担架转运的重伤员。
“目标点？”
“南村和污水处理厂之间的医疗后勤站。别靠北山酒店，弗雷德的人现在还占着那边；污水处理厂也别当普通工业区看。”
“第一组呢？”
“我去南边。”
“回程？”
“主路能用就主路。不能用，你走三号备用线。”
莱恩抬头。“那条昨天有人交火。”
“所以是备用。”
“你呢？”
“我有我的路。”
罗曼说完，转身要走。莱恩叫住他。“多久没联系就按失联？”
“九十分钟。”
“以前是六十。”
“现在山里绕路慢。”
莱恩点头。罗曼也点了一下。就这样。旁边那个年轻人一直等着。直到罗曼走开才问：“他不跟我们？”“为什么要跟？”
“我以为他是负责人。”
“他是。”
“那你呢？”
莱恩把名单折好。“今天负责把这七个人带出去。”
三
医疗后勤站比莱恩预想的小。两层。外墙还是旅游区常见的浅色，门口却多了两层临时铁网。进去以后先闻到消毒水。再往里是没有清完的纸箱和拔掉电源的冷藏柜。一个女人拿着名单来核他们身份。“你们终于来了。”
“七个人？”莱恩问。
“八个。”
“我名单七个。”
女人回头。“还有一个昨天留下的清洁工。”莱恩看向随队年轻人。年轻人已经开始翻纸。莱恩说：“先把人叫来。”八个人到齐。莱恩重新问名字、行动能力、有没有必须随身带的药。没有人重伤。一个维修工手腕有旧伤。另一名年纪大的后勤人员说自己走不了太快。这些都能处理。真正麻烦的是每个人都想带东西。
“这些患者记录必须带。”女人说。
“多少？”
“两箱。”
“可以。”
冷链员工指着另一边。
“那三只柜子里的东西也最好带。”
“是什么？”
“普通药品，还有一些已经封存的东西。”
“谁让你们带？”
“没人。”
“那不带。”
对方急了。“可这些以前很贵。”
“人先走。”
“车里有地方。”
莱恩看了一眼车辆。“有地方不等于要装满。”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停了一下。奥斯卡以前也这么说。现在那个年轻同行已经把两箱患者记录搬到门口。动作很快。莱恩说：“别一个人搬，叫人帮你。”“我可以。”
“我知道。”
年轻人愣了一下。莱恩已经去检查后门。
四
这地方最近显然来过很多不属于原本医疗站的人。走廊墙上有重新打过的固定孔。二楼一间办公室的门锁被换成更厚的。有人把原来的旅游区内部指示牌撕掉一半。莱恩没有问。他现在已经学会，异常不等于自己的工作。女人却主动说：“你们知道最近到底怎么了么？”
“不知道。”
“有人说要来一个顾问。”
“什么顾问？”
“医疗的。”
旁边维修工说：“不是顾问。是个医生。”“你见过？”
“我没见过，老陈见过车。”
“看见车算见过人？”
两个人争起来。莱恩抬手。“路上再说。”他点了一遍人数。八个。两箱记录。普通急救包。个人药物。其余全部放弃。准备离开时，年轻同行从楼梯口喊：
“楼上还有一间没看。”
莱恩回头。“哪间？”
“最里面。”
“名单的人都在？”
“都在。”
“那不看。”
年轻人点头。莱恩走了两步，又停下。“钥匙给我。”
“你不是说不看？”
“我确认一下没有人。”
“我去。”
“你搬东西。”
年轻人还想说什么。莱恩已经上楼。最里面那扇门打开以后，里面只有桌子、几只拆空的设备包装和一盏没电的灯。没有人。莱恩只花了不到一分钟。下楼时，年轻人看了他一眼。“不是说名单都在？”
“嗯。”
“那你还上去。”
莱恩把钥匙还给女人。“走吧。”
五
主路在他们到第一个岔口前就不能用了。北山酒店和观景台方向有连续枪声。不是特别密。但路口已经有两辆车反向回来。莱恩没有等。“三号线。”驾驶员转向。年轻人问：“不确认一下？”“确认什么？”
“是不是很快就停。”
莱恩看向他。“你愿意拿八个人去等它停？”年轻人闭嘴。备用路更窄。以前大概是给度假区维修车走的。转过第二个坡时，一块碎石从路边滚下来，车突然刹了一次。后座有人撞到侧面。那名年纪大的后勤人员小腿被破开的金属边划了一道。血不多。莱恩让车停到能避开主路视线的位置。他戴手套。
清理。压住。包扎。动作已经熟了，但他只做到自己会的那一步。女人在旁边问：“要缝么？”
“这个得让医护看。”莱恩把固定好的敷料检查了一遍，“我只能先把血止住，别再让他踩那条腿。”
女人点头。莱恩收起剩下的材料，没有再多判断。
六
车重新开动。后排的人开始说那个“医生”。也可能是“顾问”。每个人的版本都不一样。有人说，最近几批安保突然全部换了，就是为了等这个人。有人说，那个人根本没来北山。也有人说，前几天夜里有车队经过，所有人被要求离窗户远一点。
“听说是个很厉害的医学专家。”冷链员工说。
维修工嗤了一声。
“厉害到要这么多人抢？”
“那你说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
女人问莱恩：“你们不是外面接任务的么？没听过？”莱恩看着前路。“没有。”
“你一点不好奇？”
“好奇。”
“那你不问？”
“先出去。”
后排安静了一会儿。过几分钟，又有人继续争论那个没见过的人到底是不是医生。莱恩听着。没有阻止。也没有记。他们说的每句话都可能是真的。也可能只是另一个人说过。几年前他会把每一种说法都记下来，觉得多收一条总能更接近事情原貌。现在他只听着。没有来源、没有时间、互相对不上的传闻，记得再多也只会把纸写满。
七
安全点在山外。莱恩第一件事是点名。八个。第二件事是确认伤口。没有继续出血。第三件事才是核两箱患者记录有没有丢。年轻同行站在旁边。
“全在。”
“人呢？”
“也全在。”
“那就行。”
年轻人看了看车里。“我们这趟到底救了谁？”莱恩把名单递给他。“上面这些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真正让附近几条路突然换安保、封入口、有人开枪争抢的人，一个也不在他们车上。他们带出来的只是普通护士、维修工、司机和清洁人员。这些人连自己为什么会被困在那里都说不清。任务报告最后有一栏：特殊情况。莱恩写：周边存在与特殊人员有关的武装活动，未接触目标本人。
写完以后，他停了几秒。罗曼刚好从另一组回来。衣服上全是灰，没受伤。莱恩把报告递过去。“你们那边？”
“人都出来了。”
“你知道他们在找谁么？”
罗曼看了他一眼。“哪边的他们？”
“所有人。”
罗曼把报告翻到最后。“你开始关心这个了？”
“这么多人为了一个医生封路，不奇怪么？”
“奇怪。”
“那是谁？”
罗曼把报告还给他。“你真想知道，先去问是谁给那个人起的价。”
“谁？”
“这就是下一个问题。”
莱恩站在那里。很多年前，他进入医院，是因为一个人受伤。后来出去拿物资，是因为仓库里缺东西。再后来接任务，是因为名字写在名单上。现在第一次，他发现自己想去追一件不在任务单上的东西。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把谁带回来。只是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能让一座山里的普通人突然都失去原来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