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 第一个人

一

莱恩第一次按一张写着自己名字的任务单出发，是在天还没亮的时候。没有仪式。乔尔也没来。院子里停着两辆旧车，几个人在检查绑带、水和备用轮胎。罗曼把一只长包从后车座拿出来，递给莱恩。莱恩接住。比书包沉。

“借你的。”罗曼说。

莱恩看他。“今天可以带？”

“今天你们要下车装货。”

“所以我现在算……”

“不算。”

罗曼把话截断。“你还是核货和备用驾驶。这个只是在事情坏到不能走的时候多一个办法。”莱恩把包放进车里。“要是事情没坏呢？”

“那最好一直别打开。”

车开出去以后，他还是忍不住看了那只包好几次。第一次跟奥斯卡离开医院时，他身上什么也没有。枪声真正响起来以后，他缩在座椅下面，连奥斯卡什么时候倒下都没看清。现在至少不是那样。这个念头让他安心了一点。又让他觉得自己大概还没听懂罗曼以前说的话。

二

进入马尔洛斯中部以后，农场方向比莱恩想象得大。南麦田和北麦田把道路切成很长的视线，谷物交易站、装卸区、马厩和零散住宅夹在其中。更西边的汽车旅馆看上去只是几栋旧建筑，罗曼却提前让司机避开那条线。

“那边不能走？”

“能走。”罗曼说，“阿贾克斯是雷诺伊尔留在农场的人。外面的人现在也会把那批人归进卡莫纳卫士团。最近他们和外来的队伍都盯着汽车旅馆、马厩那一带。今天没必要去试谁更讲道理。”

他们没有进入任何重要军事设施。远处能看见检查点，有些路段也有武装人员活动。罗曼没有给他讲谁控制哪一块，只在十字路口前又让驾驶员换了一次路。车先从人工湖北侧绕开，再贴着马厩外缘去装卸区；这条路更长，却不用把车直接送到汽车旅馆能看见的开阔地。

“前面不能走？”

“能。”

“那为什么绕？”

“今天不值得从那里走。”

莱恩已经不再追问每一个“为什么”。这算进步。目的地是一处夹在装卸区和谷物交易站之间的旧农产品转运场。战争以前，这里大概每天都有卡车进出。现在大门只开了一边，院里堆着木托盘和废弃包装，仓库墙上还挂着褪色的冷链运输广告。他们要取的是一批混合物资。包装食品。净水用品。几箱基础医疗耗材。还有一批给另一个中转点的机械配件。

工作和莱恩熟悉的事情没什么区别。看单子。对标签。检查包装。按目的地分开。真正不同的是，这一次有人付钱。钱不是提前给的。出发前那张单子只写了一个以柯恩币结算的总额，下面分成车辆、护送、装卸和核货几项。莱恩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工作被单独列出一个价格。数字不高。甚至比他想象得低。他盯了两秒。

过去几个月里，他在医院做过更多事，从来没人给那些事情标过价。罗曼从旁边经过。“嫌少？”

“不是。”

“那看什么？”

“原来这个值这么多。”

罗曼扫了一眼。“不是值这么多。”

“什么意思？”

“是今天有人愿意为它付这么多。”

他说完就去看外面的路。莱恩把单子折回去。这句话让他不太舒服。如果明天没有人愿意付，难道这些事就又不算工作？他没有时间继续想。仓库里有人叫他核下一批货。他核完第三托盘时，负责物流的男人在纸上签了字。“你以前真是学生？”

“嗯。”

“学仓储的？”

“航天工程。”

男人抬头看他。“那你为什么这么会数箱子？”

“医院教的。”

“医院还有这课？”

“没有。主要是东西少，数错一次就会有人来找你。”莱恩说完才觉得这回答居然很像真的。

三

装到最后一车时，罗曼从外面进来。“停。”物流负责人看了一眼车。

“还剩四托。”

“不要了。”

“合同上……”

“不要了。”

罗曼没有提高声音。院外很远的地方传来几声枪响，方向大概在汽车旅馆到十字路口那一带。罗曼只听了一遍就说：“阿贾克斯的人也好，别的队也好，今天都跟我们没关系。”不是特别近。莱恩也听见了。以前他可能分不清这意味着什么。现在仍然分不清。区别只是他知道分不清的时候应该听谁。“装完这一箱。”物流负责人说，“两分钟。”

“现在走。”

莱恩看着已经推到车尾的一箱敷料。只差几米。

“这箱已经……”

罗曼看向他。莱恩停住。“好。”他把手松开。箱子留在地上。几个人开始上车。枪声又响了一次。这次近一些。另一辆不属于他们的车从外面的土路冲过去，速度很快。罗曼说：“后车先走。”莱恩负责的车还缺驾驶员。那人刚才去仓库侧面叫最后一个装卸工。

“我去找。”

莱恩刚要转身，罗曼抓住他肩膀。“等。”

“人还在里面。”

“他会出来。”

“要是……”

侧门开了。驾驶员和那个年轻装卸工一起跑出来。莱恩松了一口气。下一秒，院墙另一侧传来一声很近的枪响。所有人都低了下去。这次没人需要告诉莱恩那是什么。

四

后车已经开出大门。他们这辆车还没动。驾驶员躲到发动机旁边，罗曼在另一侧喊所有人上车。莱恩跑到副驾驶方向。他背着那支借来的枪。包已经不在。什么时候打开的，他后来记不清。只记得手里突然多了一个重量。院门外有人影。一个。还是两个。看不清。罗曼朝莱恩喊了一句。他也没听清。

不是因为枪声太大。是他的脑子又开始把所有声音推远。和奥斯卡那次一样。腿想停。呼吸开始快。莱恩抓住车门。这一次他知道自己正在害怕。知道没有让害怕消失。但他还知道一件事。要走。不是守这几托货。是走。驾驶员已经钻进车里。那个年轻装卸工却在另一边。他刚跑出侧门，和车之间隔着十几米空地。“过来！”有人喊。

年轻人开始跑。院门外同时冲进来一个持枪的人。莱恩第一眼只看见对方的枪。第二眼才看见人。对方也看见了他们。枪口抬起来。莱恩不知道他要打谁。可能是罗曼。可能是驾驶员。也可能是正在空地上的年轻人。他没有时间把这几个可能分开。莱恩抬起枪。动作比训练场慢。枪声响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先开的。

第一下后，枪口偏开。他重新抓紧。又响了几下。对面的人倒下。不是电影里那样往后飞。只是腿先没站住，身体歪到旁边，撞在半开的铁门上。然后不动了。莱恩还看着。罗曼从另一侧冲过来。“上车！”

“他……”

“上车！”

年轻装卸工已经到了。莱恩被人推了一下。他进车。门关上。驾驶员踩油门。车冲出院子。没有人留下去确认那个人叫什么。

五

开出不到两公里，驾驶员把车停到一处背风的低坡后。他的左手在流血。不是枪伤。刚才趴下时被碎金属划开一道口子。伤不重。手却抖得厉害。罗曼看了一眼。“换人开。”莱恩说：“我来。”没人反对。他坐进驾驶位。发动。挂挡。看后视镜。这些动作他都会。车上五个人。他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都在。

“货呢？”物流负责人问。

“少四托。”莱恩说。

“具体？”

“仓库最后四托没装。还有门口一箱敷料。”

“车上的呢？”

“前面三类都在。机械配件少一批。”

他说得很快。像在医院库房报数字。罗曼坐在旁边。“先开。”莱恩开车。手没有抖得像奥斯卡死后那次那么厉害。这件事让他很不舒服。他希望自己更害怕一点。好像只要怕得足够厉害，刚才发生的事才会和他保持距离。可路还是路。离合还是那个位置。前面的弯还是要减速。有人问伤口有没有干净的纱布，他让后面从基础医疗耗材里取一包。

然后又立刻补一句：

“只拿清单里允许现场用的。”

物流负责人说：“知道。”莱恩继续开。

六

回到安全点以后，第一件事还是点货。第二件事是处理驾驶员的伤。第三件事才轮到莱恩有时间坐下来。他在院墙边找到罗曼。“那个人呢？”罗曼知道他问谁。“死了。”莱恩看着地面。“确定？”

“确定。”

“是我？”

“是。”

莱恩看了自己的手。手上没有血。这和医院里那两次完全不同。第一次，他压着一个快死的人，血从敷料下面渗出来。第二次，他把奥斯卡拖上车，衣服和手上都是血。这一次，他和死掉的人隔着一段距离。没有碰过他。甚至没看清他的脸。可罗曼只需要一个“是”，就把这件事确定下来。罗曼没有说“干得好”。

也没有拍他肩膀。莱恩问：“如果我不开枪呢？”“没人能替你重来一次。”罗曼说。

“他是不是要打我们？”

“他举枪了。”

“那就是。”

“就是直接威胁。”罗曼说，“后面你想把它解释成什么，是另一回事。”

莱恩沉默。“枪还回去。”罗曼伸手。莱恩把借来的武器交给他。罗曼检查后收走。没有任何东西因为莱恩杀了一个人就正式属于他。

七

晚上结算时，物流负责人问他缺货数量。莱恩把数字报出来。对方算了一遍。“比我以为的少。”

“最后那箱敷料没上车。”

“我知道。”

“机械配件……”

“也记了。”

那人把一份吃的递给莱恩。“先吃。”莱恩才发现自己饿了。很饿。中午只吃过一点东西。他坐在台阶上，把饭吃完。没有吐。没有吃不下。甚至觉得有点咸，去找了水。喝到一半，他忽然停住。院子另一边有人在修车。罗曼在和任务负责人说下一条路线。那个手受伤的驾驶员已经包扎好，正骂自己今天运气差。

一切都还在继续。莱恩低头看空掉的饭盒。几个小时前，一个人被他打死了。现在他把晚饭吃完了。他原本以为第一次杀人以后，世界至少会变得不一样一点。没有。第二天太阳还是会出来。医院剩下的那些人还是要物资。尼科还是会改名单。罗曼还是会问路线。他自己也还是会饿。莱恩把水喝完。

这件事比枪响的时候更让他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