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 名单
一
医院结束以后，莱恩有三天早上没有固定去处。第一天，他还是去了尼科的新工作点。那地方原来是一间货运公司的办公室，外面停着几辆不同颜色的车。门口没有医院标志，只贴了一张手写纸，写着医疗转运协调。尼科坐在里面。桌上还是名单。只是现在，他已经不是借一张桌子的人。有人把车号递给他，有人问接收点电话，有人把一叠路线记录放到他左手边。尼科一边接电话，一边让莱恩把两箱东西搬到后门。
莱恩搬完回来。“还有呢？”尼科抬头。“什么还有？”
“还有什么要做？”
“现在没有。”
莱恩站着。尼科继续写了两行，又放下笔。“你不能每天来问我有没有箱子。”
“我没这么说。”
“你已经问第三次了。”
“这里不是也缺人么？”
“缺的是司机、协调、接收点和车。”
“我会开车。”
“有人已经在开。”
莱恩没说话。尼科看着他。“莱恩，你可以帮忙。”
“那不就行了。”
“帮忙不是工作。”
这句话听起来很熟悉。以前莱恩从来不在意。医院也没人给他工资。只要有下一件事，他就会继续做。现在尼科却说：“你得找一个自己的位置。”“你找到了？”
“差不多。”
“因为你腿坏了。”
尼科低头看了眼靠在桌边的拐杖。“也可能因为我终于发现自己更适合坐着烦别人。”莱恩笑了一下。“那我适合什么？”
“出去问。”
二
罗曼的答案比尼科具体。“乔尔·加里森。”
莱恩想起城外训练场铁网旁那个只说了两句话的人。“我见过。”
“一个管人的。”
“医院的？”
“不是。”
“委员会？”
“也不是。”
罗曼正在检查一辆准备出发的车。莱恩跟在后面。“那他管什么人？”
“接活的人。以前他在黑金国际干过，后来自己的队伍出过事，他也受过伤。现在很多自由行动人员、司机和护送队都习惯把能做什么、什么时候有空报到他那边。”
“你也归他管？”
罗曼抬头看了他一眼。“没人归谁管。”
“那是什么意思？”
“有人缺一支护送队，有人缺司机，有人要去找东西，有人愿意花钱让别人替他走一趟。”
罗曼关上车门。“乔尔知道哪些人能做什么。”
“佣兵？”
“有的是。更多人只是拿一份活进暗区，再想办法出来。”
“你呢？”
“我做护送。”
“有什么区别？”
“看你问谁。”
罗曼明显不准备继续解释。莱恩追了一句：“他为什么会收我？”“谁说他会？”
三
乔尔的联络点设在一处旧货运站旁边。至少莱恩觉得那是货运站。院子里还有锈掉的装卸架，墙上以前挂过很大的牌子，现在只剩几个孔。门边有人在争一批机械配件该找谁接手，另一个人顺口提到迪克·文森的名字；再往里，一张旧黑金国际的招聘告示只剩半边。屋里等着十几个人。莱恩一进去就知道自己想错了。他以为这里会全是像罗曼这样的人。不是。有一个男人一直在擦靴子，看起来确实像当过兵。旁边坐着的女人却在和人讨论发动机故障。
角落里一个戴帽子的老人拿着几张路线图。还有两个人看起来甚至比莱恩更年轻。有人背枪。有人没有。没有统一衣服。也没有人站起来宣布他们从现在开始是什么。门边有张桌子。桌上的纸要求写名字、联系方式和能做的事情。莱恩拿到一张。第一栏很简单。姓名。莱恩·维萨。第二栏是驾驶。
他写：普通车辆。想了一下，又补：手动挡。第三栏是医疗经验。莱恩的笔停了很久。他最开始想写“急救”。最后划掉。改成：医院辅助、物资、搬运；会基础压迫止血。武器经验。他写：训练中。实际交火。笔又停住。最后写：一次。未有效行动。他看着那一行。觉得难看。却没有改。
四
轮到他时，乔尔抬眼看了莱恩一下。“训练场那个学生。”
“学校还保留我学籍。”
“那就是学生。”乔尔低头看纸，“只是暂时没学校可上。航天工程？”
“嗯。实验课全停了，什么时候恢复没人知道。”
“行，至少不是因为挂科跑来找我。”
“还没机会挂。”
乔尔抬了一下眼，像是这回答勉强过关。“现在用得上多少？”
“很少。”
乔尔翻到下一行。“驾驶？”
“普通车能开。”
“运输车？”
“开过，但不算熟。”
“医疗。”
“不是医疗人员。”
乔尔抬头。“纸上写了压迫止血。”
“别人教过。有人明确告诉我按哪里，我能做。”
“没人告诉你呢？”
莱恩想到奥斯卡。“我试过。”
“结果？”
“人死了。”
乔尔没问是谁。也没说是不是莱恩的问题。“枪呢？”
“罗曼在教。”
“多久？”
“没多久。”
“能打？”
莱恩想起训练场的靶纸。“在靶场可以。”
“真正有人朝你开枪？”
莱恩看着他。“我冻住过。”乔尔点了一下头。莱恩原以为他会在纸上做个很重的记号。没有。乔尔只问：“之后呢？”“把车开回医院。”
“车上还有人？”
“有。”
“活的？”
莱恩停了一下。“没有。”乔尔终于在纸上写了一行。莱恩看不清。“你以前一直给医院干活？”
“算是。”
“谁雇你？”
“没人。”
“那不算雇。”
“所以我现在来找有工资的。”
乔尔没有马上低头。“你为什么来这里？”莱恩本来准备说是罗曼让他来的。话到嘴边，又停住。
“医院没了。”
“楼还在。”
“我说的是那套东西没了。”
乔尔没有接话，只等他自己往下说。莱恩看了一眼桌上的其他名单。“以前每天醒来都有地方去。医院停了以后，早上突然空了。”
“所以你想找份活。”
“算是。”
“还是一下没事可做了，自己也不习惯？”
莱恩没回答。乔尔也没追问。“这里不负责替你回答这个。”他用笔点了点登记表。“这里只看你今天能不能把一件事做完，做不完的时候会不会提前说。”莱恩看着自己写下的那句“未有效行动”。第一次觉得那一栏或许不是污点。只是事实。乔尔把纸放下。“你会的东西很散。”莱恩没有反驳。“枪不够用来做武装人员。医疗也不够当医护。驾驶只是普通水平。”
“所以不收？”
“我没说。”
乔尔把纸推回来一点。“你会看医疗物资，会跟车，会开车，走过现在的路。枪和医疗都只能算基础。”
“听起来很一般。”
“本来就一般。”乔尔说，“能把一般的活稳定做完，也比把自己吹成什么都会强。”
莱恩点了点头。这评价不漂亮，但至少准确。
五
乔尔没有给他发任何东西。没有枪。没有制服。也没有一张证明他从今天开始变成什么人的证件。他只是把莱恩那张纸放进另一叠名单。“先从辅助活开始。”
“什么算辅助？”
“运输、护送里的非主战位置、回收、跑腿。看具体需要。”
“我什么时候能……”
乔尔抬眼。莱恩把后半句咽回去。什么时候能算真正会战斗。这问题他已经问过罗曼。乔尔说：“别急着把自己换一栏。”“什么意思？”
“你现在能做什么就做什么。”
门外有人进来，把一张纸递到桌上。乔尔扫了一眼。“正好。”他把纸转过来。不是给莱恩单独准备的。上面已经有几个名字。一支小运输队要去农场方向的一处外围物流点。需要护送。需要核货。还缺一个备用驾驶。
“你去不去？”
莱恩看着那张纸。“罗曼呢？”
“他在。”
“要带枪么？”
“你不用负责主战。”
“那如果出事？”
乔尔看了他一眼。“真出事就听现场负责的人，别临时逞能。”
莱恩说：“这条罗曼讲过。”
“那说明他至少有一条没教错。”乔尔把名单往前推了推。
“去。”他说。
乔尔把他的名字写进空位。没有停顿。也没有特别看他。下一秒，他已经在问门口另一个人能不能开卡车。莱恩站在桌边。自己的名字就在那张纸上。前面是别人。后面也会有别人。这不是一份只为他准备的名单。
六
他出来时，罗曼坐在院墙边。“怎么样？”
“明天去农场方向。”
“我知道。”
“你早知道？”
“那张活就是我让乔尔找人的。”
莱恩看他。“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叫我？”
“因为我带你去，和你自己被放进名单，是两回事。”
“有什么区别？”
“明天你就知道。”
罗曼站起来。“还有，别因为名字写上去了，就觉得你现在是另一种人。”
“哪种？”
“你自己想的那种。”
莱恩没有问。回去路上，他经过尼科工作的转运点。里面还亮着灯。尼科隔着窗户看见他，举了一下手。莱恩也举手。没有进去。第二天要带的东西已经写在纸上。身份证明。水。普通急救包。换洗衣物。还有一项：按现场负责人要求准备。过去每次有人问他：你去干什么？他总要解释很久。帮朋友。
帮医院。拿物资。跟车。这一次，纸上至少写清了他在这趟活里负责什么。莱恩·维萨。核货。备用驾驶。辅助人员。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书包。书包里还是原来那个金属笔盒。大学没有把他开除，学籍也还在；只是这个学期已经没有课可回，而他暂时也没有填离城或转学的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