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 最后一夜
一
停课后的第三个月快结束时,医院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挤得连门都关不上了。不是因为事情变好了,而是它正在一点点失去继续做医院的能力。真正的决定大概早就开始:四楼检查室先贴出“设备故障”,两个星期后纸还在,里面的设备却拆走了一半;食堂缩成两顿,夜里只亮部分楼层,熟悉的医生和护士一批批调走。负责货梯维修的灰工装男人不再每天出现。有人说他去了另一家还在扩充的医疗点。
停火让外面的枪声少了,却没有把调走或离开的医护带回来。那天下午,玛塔把一张通知贴到护士站旁边。医院停止接收新的普通住院患者。
现有患者分批转移。通知后面附着新的接收点名单:卡莫纳各地还能维持功能的医院、临时医疗点和转运站正在被重新串成一张网络,名单里第一次同时出现马尔洛斯、山谷方向和通往北部山区的节点。原来这栋楼承担的东西要拆给许多地方。莱恩看了很久。“什么时候恢复?”玛塔正在核一只药箱。
“通知没给日期。”
“那以后还开么?”
玛塔把箱盖扣上,靠着桌边缓了口气。“我也想知道。这里我干了好多年,不比你舍不得。”她看了一眼走廊,“可现在没人能替以后做保证。今晚先把该转的人送出去,明天我去了新点,再想明天的事。”
二
尼科的桌子换了地方。原来的后勤办公室要腾出来装转运文件,他把东西搬到走廊尽头,靠窗放了一张小桌。两根拐杖靠在墙上。桌面上全是名字。莱恩过去的时候,尼科正用尺子压着一张很长的表,逐行核对。“第三辆车少一个人。”他说。
“谁?”
“不是病人。陪同的护工。”
“那就换别人。”
“换谁?”
莱恩看了一圈。“我。”尼科抬头。“你跟第五辆。”
“第五辆为什么一定要我?”
“因为第五辆有两台设备,接收点那边要求有人说明怎么搬下车。你这几天一直在搬。”
“那第三辆……”
“第三辆我在找人。”
尼科拿起电话。“你别每个空格都填自己名字。”莱恩站着没动。尼科已经拨号。“喂?是,我这边还缺一个随车……不是医护,护工或者能帮忙搬人的都行……”他说话的时候,莱恩看那张表。以前医院的名单写的是谁住在哪张床。现在每个名字后面多了一列。去哪里。再后面一列。哪辆车。
有几个名字旁边还空着。莱恩指了一个。“这个呢?”尼科用手压住电话。“接收点没确认。”
“那怎么办?”
“确认了再走。”
“要是一直不确认?”
“换地方。”
“换哪?”
尼科看着他。“所以我现在在打电话。”他说完继续和电话那头说话。莱恩第一次觉得,尼科面前这张纸比库房那些物资表更难。箱子没有目的地,还可以放在地上。人不行。
三
真正开始搬设备以后,莱恩才发现医院里有多少东西从来没有移动过。一台旧监护设备拆开电源后,轮子卡在门槛上。两个人抬了半天。另一台看起来更小,却缺一根配套线。有人翻了三个柜子也没找到。
“这个带不带?”莱恩问。
玛塔蹲下来,看了一眼标签。“问接收点。”
“技术上能用。”
“我问的不是技术。”
莱恩停了一下。“那我去问尼科。”
“对。”
几个小时里,这句话重复了很多次。莱恩能判断:轮子坏没坏。包装有没有受潮。哪台设备还能正常通电。哪只箱子太重,应该换车。但“这个病人更需要什么”,不是他的事。他已经学会不越过那条线。最难的是那些不能带走的东西。一张病床的升降机构坏了。不带。一只柜子里还有很多普通清洁用品。
留一部分给最后的值守人员。一台体积很大的旧设备能开机,但接收点明确说没有地方放。留下。莱恩站在门口。“它还能用。”
“我看见了。”玛塔说。
“以后可能需要。”
“哪里需要?”
莱恩说不出来。玛塔在设备上贴了一张纸。停用。然后去看下一件。莱恩突然明白,所谓撤离不是把整个医院搬到另一个地方。那做不到。他们能做的只是从这里面取出还来得及带走的部分。其他的留下。
四
夜里九点,第一批主要患者已经走了。十点,又一辆车因为检查站临时改了登记要求,晚了四十分钟。尼科在电话里和对面反复确认车号。莱恩把一只氧气瓶固定好,跑回来时听见他正在说:“不是四号车。四号已经走了。现在过去的是六号……对,驾驶员换了,名字我再念一遍。”罗曼靠在门边等下一批。
他这天只负责其中两段路线的护送。莱恩问:“外面怎么样?”“安静。”
“那不是挺好?”
“安静也会堵车。”
罗曼看了一眼走廊里堆着的箱子。“你今晚不跟我走。”
“为什么?”
“这里更缺搬东西的人。”
莱恩下意识想说自己在外面也有用。话到嘴边,停住了。罗曼已经转身。“下一辆到了叫我。”莱恩继续搬。午夜前,走廊空了一半。那些一直放在墙边的加床被推走。七号病房也空了。莱恩进去过一次。尼科以前睡的床已经没有床单。床头墙上还留着一小块胶带。不知道之前贴过什么。饮水机还在外面。
热水按钮依旧坏着。这件事荒唐地让他松了一口气。至少还有东西没有变化。
五
最后一批医疗人员在凌晨两点准备走。玛塔的包很小。莱恩以为她会带很多东西。结果只有换洗衣物、几份文件和一只装个人用品的袋子。
“你去哪?”莱恩问。
她说了一个医疗转接点的名字。莱恩没听过。“远么?”
“今天不算远。”
“以后呢?”
“以后再说。”
她看向他手里的板夹。“最后那批物资对完了么?”
“对完了。”
“车呢?”
“尼科说还有一辆没确认回程。”
“那就等确认。”
“你不等?”
“我那辆要走了。”
莱恩忽然不知道还能问什么。几个月以前,他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后来这栋楼里很多事,只要听见玛塔的声音,他就知道至少有人清楚下一步做什么。
“我以后还能去找你么?”他问。
玛塔把包背起来。“医院又不是监狱,你想来找我就先问接收点,别自己往医疗区乱钻。”
莱恩点头。“还记得你最早教我的。”
“哪句?”
“别替病人乱下判断。”
“我还以为你会记得‘别挡门’。”玛塔笑了一下,“那句其实更常用。”
莱恩也笑了。“还有毕业证么?”
“没有。你这几个月连饭都不会按时吃,不符合毕业条件。”门外有人喊她名字。玛塔应了一声,走出两步又折回来,抱了他一下。动作很短,莱恩甚至来不及抬手。
“这几个月谢谢你。”她松开以后说,“以后想帮人就帮,但别什么活一缺人你都觉得该自己顶。你也得留点力气过自己的日子。”
“你这话现在才说?”
“前两个月说了你也不会听。”玛塔笑了笑,“现在大概能听进去一点。”
“知道。”
“这句还是少说一点。”她转身走了。
六
天快亮时,主要转运结束。医院没有全黑。一楼还留着灯。也还有几个人值守,负责处理最后的文件、转接和少量不能立刻移动的事情。可楼上已经没有以前的声音。没有推车不断经过。没有人从楼梯口喊缺东西。库房门开着。里面剩下的箱子比任何一天都整齐。因为已经没人急着来拿。莱恩从一楼走到三楼。
三楼第二个蓝门还在。门牌还在。墙角那道推车撞出来的痕迹也在。他站在走廊里。这栋楼没有被炸掉。窗户大部分完整。甚至比最乱的时候安静得多。如果有人第二天从外面经过,大概仍会把它叫作医院。莱恩知道不是了。他下楼时,尼科正在收桌上的纸。“最后一辆确认了。”尼科说。
“回来了?”
“嗯。”
“那还有什么?”
尼科看着空桌。”今天没有了。”莱恩也看了一眼。这句话很陌生。从他第一次把尼科送进这里开始,医院从来没有”没有了”。总有下一箱东西。下一个人。下一趟车。下一张没填完的纸。
“你接下来去哪?”莱恩问。
尼科把路线表放进文件袋。“医疗转运协调组。那边缺人,给工资,坐着干,离复健点也近。”
“学校呢?”
“学籍还在,课不在。”尼科敲了敲自己的左腿,“就算明天突然复课,我现在爬实验楼也比算路线难。等真有课再说。”
“所以你不是退学。”
“我只是先去一个有椅子的地方上班。”尼科把拐杖拿起来,“你呢?”莱恩没有回答。门口还有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昨晚留下的值守人员。莱恩和尼科经过时,那人抬头问:“你们明天还来么?”尼科说:“我去新点。”对方看向莱恩。莱恩站了几秒。以前也有人问过他明天还来不来,那时候他第二天照样出现。
这一次他只说:“明天再看。”医院已经不是原来的医院,他也还没想好下一步。两个人走出医院。天已经亮了。楼还在他们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