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区突围:返航
第二卷 · 出去以后

第7章 · 新的检查站

停课后的第七周,卡莫纳新的停火安排在早餐时间宣布。医院食堂只剩半边能用,收音机旁边挤着端碗的人;播音员刚说到苏梅克委员会介入军事调停,窗口里就有人喊“粥没了,后面的别排”。科伦和特维拉方面的表态还没念完,几个人已经端着碗散开。外面枪声确实比前些天少,街边也有店重新把卷帘门升起来,但医院楼下照样缺车、缺人、缺药。

莱恩听完问罗曼:“所以算结束了?”

罗曼拧紧水壶盖。“你要是问战争,我建议别这么乐观。你要是问今天这壶水能不能喝,能。”

“有什么区别?”

“你出去看看就知道。”

同一周,学校也发了更正式的通知:本学期不再恢复集中教学,实验课程和项目课全部延期,学生学籍保留;愿意离城的自行安排,下一次教学地点和时间再通知。群里有人骂了半天,有人已经到了亲戚家,还有人认真问小组作业还交不交。尼科回了一个:“你真敬业。”老师没有回。

莱恩这些周仍跟罗曼练,次数不多。有时打几发,更多时候只是走路、认出口、判断什么时候该停。枪法没什么值得夸耀,至少开枪前不会先缩肩膀;罗曼依旧不让他跟运输车带武器。

“什么时候可以?”莱恩问过。

“等你不是因为怕自己没用才想带的时候。”

这个标准很难检查。所以当天出发时,莱恩身上仍然只有医院给的清单、身份证明和一支笔。

尼科两周前已经出院,仍每天来医院做复查和康复,顺便坐在后勤腾给他的小桌后面。学校没课可回,实验楼也没开;他的左腿能拄拐移动,却还撑不了一整天在校园里来回走。最开始只是有人请他顺手核一个车号,后来变成两张路线、三张名单,再后来谁找不到接收点电话都会来问他。两根拐杖靠在桌边,面前堆着车辆登记、电话号码和改过很多次的路线图。

“车牌。”尼科说。

莱恩念了一遍。尼科低头看纸。“再念。”

“刚才不是……”

“再念。”

莱恩又念一遍。尼科拿笔把最后一位数字划掉。“他们抄错了。”

“差一位而已。”

尼科抬头。“那你到检查站跟他们说‘差一位而已’。”莱恩把嘴闭上。医院这次借到的是一辆普通小货车。驾驶员是另一个运输人员,罗曼负责护送,莱恩仍然跟车核货。尼科把新的纸递给驾驶员。上面写着:车辆。驾驶员。随车人员。目的地。货物类别。每一栏都很普通。莱恩翻了翻。“以前没有这些。”

“以前的那张今天不一定认。”

“谁说的?”

“昨天出去的车。”

尼科从旁边抽出另一张纸。“南口那边现在要乘员名字。旧桥那边还看原来的医院证明。东侧新开的点说今天开始要登记车号。”

“为什么不统一?”

“你去问他们。”

“那你这些有什么用?”

“至少下次有人问,我能告诉他昨天哪张纸有用。”

尼科把笔帽扣上。“路线也有人知道。”莱恩看着那张表。“你现在算医院的人了?”

“没有。”

“那你在这儿干什么?”

尼科敲了敲桌上的路线表。“腿暂时跑不动,脑子还能跑。这里正好缺一个天天打电话烦人的。”尼科把清单推给他。“到地方就回来。”

“知道。”

“还有。”

“什么?”

“今天真的是到地方就回来。”

第一道检查点在他们以前走过的宽路上。来时那里只有两只水泥墩。现在多了一道横杆和一块临时竖起的牌子。牌子上能看见苏梅克委员会的名称,下面还有“卡莫纳停火协调临时通行”的字样,另贴着几张纸,风把纸角吹得不断拍在木板上。旁边站着持枪的人。莱恩没有认他们属于哪一边。其中一人示意停车。驾驶员把文件递出去。对方看了医院证明,又要人员名单。

莱恩把尼科准备的那张递过去。“谁是莱恩·维萨?”

“我。”

“你负责什么?”

“核对医疗物资。”

“他呢?”

“护送。”罗曼说。

那人看了罗曼一眼,又看车后。“开什么?”

“普通医疗用品。”

“打开。”

莱恩下车开后门。箱子没有装满。对方看了一遍,没有翻动,只问最里面那几箱是什么。莱恩按清单回答。敷料。消毒用品。基础输液耗材。他说到一半时,对方摆手。“行。”后门重新关上。车通过以后,莱恩回头看那道横杆。“比上次容易。”罗曼说:“因为今天这张纸有用。”“明天呢?”

“明天再说。”

第二道检查点只隔了不到半小时。莱恩原以为把刚才那套纸再递一次就行。不行。这里的人先看车辆证明。再看医院文件。横杆后同时贴着北方阵线旧通行纸和苏梅克委员会的新协调编号,纸角互相压着,像这条路还没决定自己属于哪个时期。最后问:“接收签字呢?”驾驶员愣了。

“什么接收签字?”

“你们去哪取货?”

驾驶员说了地点。

“对方确认你们去取什么的签字。”

“没有。”

“那不能过。”

莱恩立刻说:“上一站让我们过了。”那人看着他。“那你回上一站走。”

“可路就是从这里……”

罗曼抬手挡了一下。不是碰他。只是让他别继续说。“要什么格式?”罗曼问。

“写清接收方、货物和时间。有章最好。”

“电话确认行不行?”

“不行。”

“我们现在补一份?”

对方犹豫了一下。“你们自己写没用。”莱恩站在车边。他看得见前面的路。空的。没有交火。没有障碍。只是因为缺一张纸,他们不能过去。这种感觉比碰到枪口还让人烦躁。

“绕路呢?”莱恩低声问。

驾驶员摇头。

“至少多两个小时。”

罗曼问检查点的人:“附近能联系到协调人员么?”对方指向旁边一间临时板房。他们等了四十多分钟。最后出来的是一名调停体系的工作人员。没有人给莱恩解释他的具体职位。那人核对医院名称,又通过桌上的电话确认目的地,最后在文件边上补了一行字。

“今天用这个。”

他把纸还给罗曼。“回程还走这里?”

“如果路还开。”

“那回来再登记一次。”

车终于过去。莱恩上车时已经憋了一肚子话。“这不是浪费时间么?”罗曼坐在旁边。“是。”莱恩没想到他会直接同意。“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跟他们讲?”

“讲什么?”

“我们是医院的。”

“他们知道。”

“东西也是医院的。”

“他们也知道。”

“那还拦?”

罗曼看向窗外。“停火以后,每个人都在确认谁还能从自己的路上过去。”

“以前直接拿枪拦,现在换成纸?”

“纸再烦,至少刚才没人朝我们开枪。”

莱恩想了想。“这个标准确实不高。”

“卡莫纳现在先用低标准。”

莱恩安静下来。

路上确实比以前安静。他们经过一段曾经经常能听见远处枪声的街区,那天什么也没有。有人开始打开沿街商店。一个修车铺把卷帘门升到一半,门口摆出两条旧轮胎。几个孩子站在路边看医疗车过去,被大人叫回屋里。但路也变慢了。原来可以直接穿过去的地方多了沙袋。路口多了写字的牌子。

有些持枪的人开始先看纸,再看车。还有些地方正好相反。莱恩无法判断这算不算秩序。至少它和他记得的战前完全不一样。战前去学校,如果前面堵车,只需要换条路。现在换路以前,要先知道那条路是谁在问话。他们到了目的地。取货。核数。装车。没有发生任何值得记住的事。这反而让莱恩觉得奇怪。

回程再次经过第二个检查点时,对方真的重新登记了一遍。这次只花了十分钟。第一道检查点却换了人。新来的人又把他们所有文件重新看了一次。罗曼一句抱怨也没有。莱恩看着他。“你不烦?”

“烦。”

“那你怎么……”

“烦和把车开回去不冲突。”

医院天黑前收到货。尼科没有先问拿回多少。他问:“几个检查点?”

“三个。”

“出发时不是两个?”

“回来多了一个。”

尼科立刻低头。“哪里?”莱恩在地图上指出位置。“谁管的?”

“不知道。”

尼科没有追问。“要什么?”

“车号、人员。第二个还要接收方确认。”

“电话行么?”

“开始说不行。后来有人打了电话,补了一行。”

尼科记下来。“回来还查么?”

“查。”

“第一个呢?”

“换人了。全部重新看。”

尼科继续写。莱恩站在桌边,看他把原来的路线划掉一小段,又在旁边写上时间。“你每天都记这个?”

“现在是。”

“有用么?”

尼科没抬头。“你们今天不是过去了么?”莱恩想说那是罗曼在现场处理的。又没有说。如果早上的车牌还是错的,第一道检查点可能就会多花时间。如果没有乘员名单,也许更久。如果下一辆车提前知道第二道需要什么,就不会再等四十分钟。尼科没有离开医院。甚至走到院门都很慢。但那辆车今天能回来,确实有一部分事情是在这张桌子上完成的。

尼科把路线表压平。旁边收音机又在播停火后的新消息。莱恩听了一会儿。没有听懂多少。尼科在地图边上写下明天的日期。然后留出一整行空白。给下一次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