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 枪
一
第二天早上，罗曼没有把枪给他。莱恩七点不到就到了东边院子。罗曼比他晚了十分钟，手里只有一杯咖啡和昨晚那个旧背包。“吃东西了么？”
“吃了。”
“睡了么？”
“没有。”
“那你今天学不了多少。”
罗曼把咖啡放到墙上，打开背包。奥斯卡的手枪还包在昨天那块旧布里。罗曼没有拆开。“先说清楚。”他说，“这个不是你的。”
莱恩点头。
“奥斯卡家里的人已经联系上了。医院的人下午处理遗物。”
莱恩看着布包。“不能先用它练么？”
“不能。”
“为什么？”
罗曼抬眼看他。“因为你现在连它什么状态都不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不代表你该拿它练。”
他说完，把布包重新放回去。“而且这是他的东西。”莱恩没有再问。罗曼靠在墙上。“昨天几个人？”
“没看清。”
“谁先开枪？”
“也没看清。”
“你当时在哪？”
“车里。”
“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
“这比乱编好。”
莱恩皱眉。“我昨天是来学枪的。”
罗曼喝了口咖啡。“你昨天是觉得奥斯卡死的时候，自己手里少了样东西。今天你想把那样东西补上。差不多吧？”
莱恩没有说话。“如果你会开枪，奥斯卡就不会死。”罗曼说，“是不是？”莱恩盯着他。“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么想的。”
风从院墙另一边吹过来。
“也许会不一样。”莱恩说。
“也许。”
罗曼没有反驳。“也许你会先死。也许你一开枪，他们把整车人都打烂。也许什么都不变。”
“那学枪有什么用？”
罗曼看着他。“这才是你今天该问的问题。”
二
他们没有在医院里练。罗曼带他去了城外一处旧安保训练场。地方不大，几面土墙，远处立着几块已经被打得看不清颜色的靶板。隔着一道铁网，是给卡莫纳各路司机、护送者和自由行动人员临时接活、换车的院子。有人偶尔来这里练习，但这天上午只有他们两个。
刚进场时，一个男人从铁网另一侧过来找罗曼。他扫了莱恩一眼。“奥斯卡那趟的学生？”
罗曼说：“乔尔，你消息倒快。”
莱恩这才把眼前的人和后勤人员提过的名字对上：乔尔·加里森。
乔尔问：“你准备带他接活？”
“不。先教规矩。”
乔尔点了点头。“那就先教他怎么活着回来。”他说完就走，没问莱恩会不会开枪，也没给他任何任务。铁网另一边有人叫他“教官”，又有人拿着一张黑金国际旧格式的承包表追过去让他看。
罗曼等人走远才说：“别看了。今天他不是来找你的。乔尔以前在黑金国际待过，后来才开始替这些司机、护送队和自由行动人员看人看活。”他说完从枪架上取下一支旧AKM，放到桌上，却没有立刻递给莱恩。罗曼先花了很长时间讲不能做什么。莱恩最开始有点不耐烦。他以为自己至少应该先知道怎么把子弹打出去。罗曼像看出来了。“想扣扳机很容易。”
“那还讲这么久？”
“因为最容易的事情最会害死人。”
他没有教莱恩拆枪。没有讲那些莱恩听不懂的型号和零件。只要求他在任何时候都知道自己手里的东西朝着哪里，什么时候不能碰，什么时候应该放下。真正第一次开枪时，莱恩发现自己昨天想象的完全不对。声音还是太大。即使已经知道会响，身体仍然会缩一下。第一发不知道去了哪里。罗曼看了靶子一眼。“至少没打到旁边。”
“这算夸我？”
“不算。”
第二发落在靶纸边缘。第三发更差。莱恩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姿势有问题。罗曼却没有立刻替他调整。“你每次扣之前肩膀都会先缩。”
莱恩低头看自己的手。“我控制不住。”
“先别急着控制。下一发只管把枪稳住。”
十几分钟以后，莱恩终于能让几发落在差不多的位置。不漂亮。至少能看见是同一个人在打。他放下武器。“如果昨天我能这样……”罗曼直接打断。“昨天那些人会站成一张纸等你么？”莱恩没说话。“纸不会还手。不会跑。不会突然从你看不见的地方出来。不会让你旁边的人先中枪。”罗曼走过去看靶。“你今天学会的是让枪响的时候别把自己吓一跳。”
“就这些？”
“就这些。”
“那我要多久？”
“到什么？”
“到真的能用。”
罗曼回头。“没人能给你这个日期。”莱恩把护具放回桌上。罗曼没有马上收东西。“再来一次？”
“今天够了。”
“我还能练。”
“正因为你觉得还能，才先停。”
“为什么？”
罗曼指了指他的手。莱恩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用力握拳，指节发白。“你现在不是在练。”罗曼说，“你是在跟昨天较劲。”莱恩松开手。远处另一块旧靶板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如果我每天都来呢？”
“那就每天来。”
“你不是说今天够了？”
“今天够了，和明天不用来，是两回事。”
罗曼开始收拾东西。“你以前学工程也不是一天把所有课上完吧。”莱恩想了想。“至少课程表会告诉我什么时候考试。”
“这里没有课程表。”
“那怎么知道自己进步了？”
罗曼背起包。“哪天你看见麻烦，第一反应不是‘我得证明我能行’，我就算你进步。”
三
下午，医院有人来找罗曼。奥斯卡的姐姐到了。莱恩本来准备走。罗曼叫住他。“你要不要一起？”莱恩点头。女人五十岁左右，比奥斯卡年长。她没有哭，也没有问莱恩发生了多少枪。医院的人把奥斯卡的几件东西摆在一个纸箱里。钱包。钥匙。夹克。两支笔。那把手枪单独放在一边。罗曼说明自己只是临时保管。
女人看了枪很久。“他以前就带这个？”
“应该有一段时间了。”罗曼说。
她点头。“他没告诉我。”没人接话。莱恩突然很想说点什么。比如奥斯卡一路都在检查车。比如他把最重要的药带回来了。比如最后一趟并不是白跑。最后他只说：“对不起。”女人看向他。“你是跟他一起回来的那个学生？”莱恩点头。“车是你开的？”
“嗯。”
“那谢谢你。”
莱恩没有准备好听这句话。他低下头。女人把纸箱抱起来。枪没有被她直接拿走，而是继续交给负责处理遗物手续的人。莱恩站在那里，看它离开。他以为自己会想把它留下。真正看见那只枪被登记带走时，他只觉得很累。
四
尼科当天晚上才听完整件事。莱恩没有讲枪声。也没有讲玻璃怎么碎。他说：车被拦了。有人抢东西。后来开枪。奥斯卡死了。自己把车开回来。尼科听完，很久没有说话。“所以你现在跟罗曼学枪。”
“嗯。”
“今天去了？”
“去了。”
“学会了么？”
“没有。”
尼科靠在床头。左腿外面的固定已经比之前少了一些，但脚仍然没有落地。
“奥斯卡有枪么？”他问。
莱恩抬头。“有。”
“他死了。”
莱恩脸色沉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别把一把枪当成能把那天改回来的东西。”
莱恩一下站起来。“我没这么觉得。”
“你就是这么觉得。”
这已经是今天第二个人这么说。莱恩烦躁起来。“至少我不会什么都做不了。”
“你昨天把车开回来了。”
“那是在他们走以后。”
“你还把奥斯卡带回来了。”
“他已经死了。”
尼科停了一下。“所以你觉得那都不算？”莱恩没有回答。“你要学就学。”尼科说，“我没说你不能。”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现在特别像考试没考好，回来非要补一门课。”
莱恩看着他。“我不是在考试。”
“那就别老想着补上‘枪’以后，下次一切都会按你想的来。”
莱恩想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话。尼科转头看向窗外。“我只是觉得事情没那么听话。”莱恩坐回椅子。过了一会儿，尼科问：“他家里人来了么？”“他姐姐。”
“你见了？”
“嗯。”
“说什么了？”
“她谢谢我把车开回来。”
尼科看着他。莱恩低声说：“我听见她说谢谢，反而更难受。”
“因为奥斯卡没回来。”
“嗯。”
尼科停了一会儿。“那件事很糟，这趟车也确实是你开回来的。两件事放在一起就行，没必要非得拿一个去抵另一个。”
莱恩抬头。尼科没有继续劝他，只伸手把床边那瓶水拿过来。这次他自己够到了。莱恩看见，却没有去帮。
五
第三天，罗曼没让他去打靶。他让莱恩跟着自己走了一段废弃厂区。没有敌人。没有射击。罗曼只是不断问：“前面如果有人呢？”
“这条路堵了呢？”
“你后面还有一个走不了的人呢？”
莱恩开始总想回答怎么打。罗曼每次都问：“为什么不走？”到最后，莱恩不耐烦了。“总不能每次都跑。”
“为什么不能？”
“那任务怎么办？”
“什么任务？”
“比如医院的东西。”
“东西没了能再找。”
“人呢？”
罗曼回头看了他一眼。“人比东西难补。这个记住就行。”他继续往前走，“我教你用枪，是让你真碰上事时多一条路，不是让你以后看见麻烦都觉得自己应该留下。”
六
医院下一趟运输没有使用那辆受损的旧厢式车。后勤临时借到另一辆车。问题却比车更多。原来能走的两条路出现了新的检查点。旧通行纸不一定还认。医院的人在办公室里重新抄名单，给不同车辆准备不同文件。罗曼接了这趟护送。莱恩站在旁边看。“你也去？”后勤问他。莱恩看向罗曼。罗曼没有替他回答。“去。”莱恩说。
“你带枪么？”
莱恩停了一下。“没有。”
“那你去干什么？”
这个问题他已经听过很多次。这次他没有说“医院需要”。他说：“先看路线。”罗曼点了一下头。桌上那张旧地图已经被画了很多新的线。有人在其中一个路口旁边写了两个字：新卡。莱恩不知道是谁设的。也不知道明天还在不在。但他第一次明白，真正决定一辆医疗车能不能回来的人，未必是车里谁枪法更好。
第二天，他们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