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区突围:返航
第一卷 · 医院

第5章 · 回程

回去的路比来时慢。奥斯卡从装卸区出来后仍贴着南麦田走,没有往汽车旅馆方向靠。快离开农场时,他也没上高速公路,而是切进那条旧的管制区公路。路更窄,却能避开十字路口附近最乱的一段。天气已经暗下去,北麦田另一侧偶尔能看见车灯;十字路口那边的路况没人能保证。奥斯卡开出库区以后没有说话。莱恩起初以为是车装得太重,后来才发现不是。每经过一个路口,奥斯卡都会比来时更早减速。有两次他没有按照纸上的路线走,而是先把车停在拐角后面,等前面的车辆过去。

“怎么了?”莱恩第二次问。

“路变了。”

“我们才离开多久?”

奥斯卡看了一眼表。“够变很多次了。”天还没有完全黑。沿街商铺已经提前关门。卷帘门一扇接一扇落下来,只剩很窄的缝。一个女人站在二楼阳台收衣服,看见医院的车以后停了一下,又很快把最后一件衣服扯下来,关上窗。莱恩把清单折了又展开。最上面五项都在后面。他能想起每一项放在哪。

靠左最下面是盐水。敷料在中间。手套压在上面。奥斯卡让他别什么都塞满时,他还觉得剩下的空间浪费了。现在车辆每过一个坑,后舱都会传来箱子和绑带轻微摩擦的声音。

“回去以后先卸哪一批?”奥斯卡问。

“敷料和盐水。”

“我问卸货口。”

莱恩愣了一下。“后门。”

“后门现在要是堵着呢?”

“那就侧门?”

“你看。”奥斯卡说,“医院里你比我熟。路上我比你熟。别什么都想着自己知道。”

莱恩把清单放回腿上。前方一辆小货车停在路中间。不是停靠。它横着占了大半条路。奥斯卡立刻松了油门。“来时有么?”莱恩问。

“没有。”

小货车旁边站着两个人。再靠后的阴影里还有一个。莱恩看见枪。奥斯卡没有继续往前。他先看左边。左边是路沿和一排被撞歪的隔离柱。右边是一辆废弃公交车。没有足够空间掉头。

“安全带别解。”奥斯卡说。

“他们是谁?”

“别问这个。”

其中一个人朝他们抬手。不是让他们过去。奥斯卡踩下刹车。车停住。

“窗别全开。”他说。

莱恩点头。奥斯卡把自己那边的车窗降下一半。那个人走到驾驶位旁边。

“去哪?”

“医院。”

“后面什么?”

“医疗用品。”

“打开。”

奥斯卡停了半秒。“是医院的货。”

“我说打开。”

第二个人已经绕到车后。莱恩听见后门被拍了一下。“钥匙。”那人喊。奥斯卡没有争。他拔下后舱门的钥匙,从窗口递出去。莱恩看着他。奥斯卡仍然盯着前面。“坐着。”他说。后门打开。很快传来箱子拖动的声音。莱恩的肩膀一下绷紧。“他们在拿。”

“看见了。”

“那是医院的。”

奥斯卡抓住他的袖子。“所以你更别下去。”

“我们……”

“坐着。”

奥斯卡声音不大。莱恩闭上嘴。第一只箱子被搬出来。第二只。有人把其中一只扔到路边,纸箱撞在地上,角立刻瘪下去。莱恩认得那只。手套。不是最前面的优先项,却也是医院已经开始按包计算的东西。他伸手碰了一下车门。奥斯卡说:“别动。”莱恩的手停住。“让他们拿。”

“那我们为什么来?”

奥斯卡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为了把能带回去的带回去。”外面的人又拉出一箱。这次是敷料。莱恩看见以后,身体先往前动了一点。奥斯卡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坐下。”

“那是……”

“我看见了。”

车后突然有人喊:“下来。”奥斯卡没有动。“司机,下来。”那个站在窗边的人用枪敲了一下车门。金属响得很重。奥斯卡慢慢解开安全带。“我下去。”莱恩看着他。“你留这儿。”

“他们要车怎么办?”

“那就给。”

“奥斯卡……”

“闭嘴。”

这是莱恩第一次听见他用这种语气。奥斯卡推开车门。外面的人退了一步。莱恩只能看见奥斯卡的背。他下车以后,把双手抬到对方看得见的位置。“货你们拿。”他说,“车留下。医院还要用。”有人笑了一声。

“医院要用关我什么事?”

“那车不值钱。”

“值不值钱我看。”

“后面东西更值钱。”

奥斯卡还在说话。他说得很慢。像在仓库里告诉莱恩车不能再多装两箱一样。莱恩不知道这算不算谈判。他只知道奥斯卡似乎在拖时间。拖什么时间,他也不知道。第二个人从车后走过来。

“让他把钥匙给我。”

“钥匙在车上。”

“去拿。”

奥斯卡转了一下身。就在这个时候,对方抓住他肩膀,往旁边推了一把。奥斯卡没有摔倒。他的右手却落了下去。后来莱恩回想很多次,都不能确定那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许奥斯卡本来只是想扶车门。也许那个持枪的人先看见了什么。也许奥斯卡真的准备反抗。第一声枪响的时候,莱恩什么都没看清。

声音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不是电影里那种干脆的一声。它在车厢里炸开,把所有东西都推远了一瞬间。莱恩缩了下去。第二声紧跟着。车窗碎了。玻璃落到座椅和他的头发上。他不知道自己是主动躲下去,还是身体直接失去了支撑。外面有人喊。又响了几声。前挡风玻璃右侧突然多出一片白色裂纹。

莱恩把头埋在仪表台下面。手抓住座椅边缘。他知道应该做点什么。具体做什么,不知道。开门?趴下?跑?把车开走?奥斯卡在哪里?后面还有几个人?他一个问题都答不出来。腿不动。手也不动。只有呼吸快得发疼。枪声停过一次。莱恩抬头不到半秒,又听见远处另一串声音,不知道是不是也在朝这里开。

有人骂了一句。车后传来箱子倒地。接着是脚步。发动机。一辆车猛地加速离开。莱恩仍然没有动。他不知道这是结束,还是对方换了位置。等了多久也不知道。可能十秒。可能一分钟。最后是一个很普通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车外某处有水在滴。一下一下。莱恩抬起头。驾驶位的门还开着。奥斯卡不在。

他下车的时候差点摔倒。脚踩到地面,膝盖软了一下。路边有两只被扔下的箱子。一只破了。另一只还完整。后舱门敞着。里面少了一部分东西,但大多数绑带还在。莱恩先看了后面。没人。再看驾驶位另一侧。奥斯卡靠在车轮旁边。他还活着。至少莱恩第一眼这么认为。“奥斯卡。”没有回应。

莱恩蹲下。奥斯卡夹克前面有血。侧腹也有。莱恩一下不知道该压哪里。这和医院里的伤员不一样。医院里总有人告诉他手放哪。现在没人。

“奥斯卡。”

他又喊了一次。奥斯卡的眼睛动了一下。莱恩把手按到出血最明显的位置。血很快从指缝边缘出来。他换了角度。不知道对不对。

“我带你回去。”

奥斯卡嘴唇动了一下。莱恩低下头。没有听见完整的话。像是“车”。也可能不是。

“车还在。”

莱恩说。“东西也在。”奥斯卡没有再动。莱恩仍然压着。手臂开始抖。这一次不是因为压得太久。他忽然想起医院里那个戴红绳的年轻人。玛塔告诉他不要松,他就不松。现在没人告诉他什么时候可以松。远处传来发动机声。莱恩猛地抬头。一辆车从另一条路经过,没有转进来。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还坐在路边。

袭击的人可能回来。其他人也可能来。奥斯卡说过,别试着把每个路口想明白。先把这一趟带回去。莱恩把奥斯卡拖起来。第一下没成功。奥斯卡比他想象得重。第二下,他把人从腋下抱住,拖到副驾驶旁边。奥斯卡的鞋在地上磨出一道灰痕。莱恩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他弄进座位。安全带扣了两次才扣上。

他不知道给一个这样受伤的人系安全带是不是对。但如果不系,开车时奥斯卡会倒下来。莱恩跑到车后。他把那只完整箱子重新搬进去。破掉的那只里面东西散了一部分。他蹲下捡。手一直在抖,包装从手里掉了两次。第三次捡起来时,他突然停住。奥斯卡还在车上。他在这里捡手套。莱恩把剩下能拿的东西一把塞进箱子,抱回车内。

后门关不上。门锁旁边变形了。他用绑带从里面把两扇门拉住。不牢。但至少不会完全甩开。回到驾驶位时,他才看见地上那把枪。离奥斯卡刚才倒下的位置不到一米。黑色。比他想象的小。莱恩站着看了两秒。没有捡。他先坐进驾驶位。钥匙还在。发动机能启动。然后他又下车。把枪用奥斯卡掉在地上的一块旧布包起来。

他不知道怎么检查。也不敢碰任何不必要的地方。最后把它放进驾驶位后面的工具箱。关上。

第一脚离合,他熄了火。第二次起步,车往前窜。奥斯卡的头撞到座椅侧面。“对不起。”莱恩脱口而出。没有回答。他又说了一次。还是没有。车开起来以后,莱恩才发现前挡风玻璃那片裂纹正好挡住右侧一部分视野。副驾驶车窗碎了。风一直灌进来。他不敢开快。也不敢太慢。每看到前方有人影,他的脚就会先踩到刹车上。

有一次路边只是两个推自行车的人,莱恩仍然在几十米外就停了。后面的车按喇叭。他没有理。医院还有多远?他知道路线。来时奥斯卡绕过哪些地方,他都记得。可记得和自己开完全不同。有一个路口他拐早了。开进去以后才发现前面封死。倒车时熄火一次。重新出去。多花了十分钟。副驾驶安静得像没有人。

莱恩每隔一会儿就伸手碰一下奥斯卡的肩膀。没有反应。他不敢去摸脉搏。也不知道该怎么摸才算可靠。他只继续开。医院后门出现时,天已经暗了。门口的人看见挡风玻璃,先往旁边退。然后认出车。有人跑过来。

“开门!”

莱恩踩刹车太重。车停得很难看。发动机没有熄火。他推开门。“奥斯卡中枪了。”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远。

“里面还有物资。”

两个人先去副驾驶。另外几个人跑到后面。玛塔从门里快步出来,先看奥斯卡,又看见莱恩满身是血,脸色一下变了。“莱恩,先看我。你哪儿疼?有没有自己的血?”

“没有。”

“确定?”

莱恩低头看自己。衣服上有血。不是他的。“应该没有。”

“那让开。”

他让开。有人把奥斯卡从车里抬出来。莱恩下意识跟了两步。玛塔回头按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先在这儿,别挤进处置区。我进去看。”

“他还活着么?”

玛塔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我现在还不能跟你说。”她转身追上担架。莱恩站在原地。后舱有人喊:

“绑带怎么系成这样?”

“门坏了。”

莱恩说。“哪些先搬?”他走过去。“中间那批敷料。下面盐水。手套那箱破了,路上捡回来一部分。”后勤人员看着他。“奥斯卡呢?”

“里面。”

男人没有再问。他们一起卸车。第一箱。第二箱。第三箱。莱恩知道少了什么。也知道剩下什么。来时装上的十七项里,有几项已经没了。最前面五项还在大半。这已经比他在路边想象的多。最后一箱搬下来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手背划破了一道口子。大概是碎玻璃。血已经干了。有人让他去处理。“等一下。”

“还等什么?”

莱恩看了一眼空下来的车。“没了。”他说。“我去。”

奥斯卡没有被送进病房。莱恩问了三个人,最后在一楼处置区外找到玛塔。她从里面出来。莱恩站起来。“怎么样?”玛塔摇头。动作很小。

“什么时候?”

“到这里以前。”

莱恩没说话。玛塔在他旁边停了一会儿,又因为有人推车经过让开半步。“你把他带回来了,也把车开回来了。路上只有你一个人,这已经很难了。”

莱恩看着地面。“我在路边压过伤口。”

“压哪儿?”

他用手比了一下。玛塔听完,轻轻摇头。“位置没有错。他不只一处伤,失血也已经太多。你现在脑子里肯定会反复想,要是早一点、再用力一点、换个地方会不会不一样。”她停了一下,“今晚先别逼自己把这些想出结论。想不通很正常。”

“如果我早一点……”

“等你今晚睡过一觉,明天还想问,我可以再跟你说。”她看见他手背的口子,“现在先把这个处理了。”

“这没事。”

“你们两个学生是不是都觉得‘没事’能当诊断?去。”

她转身走了。莱恩去洗了手。一个护士给他把手背清理后贴上东西。他说自己可以走。护士说可以。他却不知道该去哪。尼科在七号病房。莱恩走到门口,没有进去。隔着门,他听见尼科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很普通的话。有人问充电器。尼科说桌下那个插座有电。莱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转身下楼。

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告诉尼科。医院后门的车还停在那里。碎玻璃已经被扫掉一部分。前挡风裂着。后门用绑带拴住。奥斯卡每天出车前都会绕车走一圈。莱恩突然想到这一点。他走到驾驶位后面。工具箱还在。枪也在。他把箱子打开。那块旧布露出来。莱恩没有把枪拿出来。他只是看着。奥斯卡有枪。

奥斯卡还是死了。枪声响的时候,莱恩什么也没做。奥斯卡在车外,他在里面,甚至连该往哪里看都没反应过来。

他开始一遍遍设想另一种结果:如果自己会开枪,如果当时敢下车,如果奥斯卡不是一个人站在外面。每一种想法都只能停在“如果”。那条路已经过去,没人能把它重新走一次给他看。莱恩把工具箱关上。

过了一会儿又打开。这一次,他连布一起拿了出来。

医院里真正懂枪的人不少。这也是莱恩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以前他只区分病人、家属、医护、司机。现在他开始注意那些在门口等人的护送者。他们有的人穿统一的衣服,有的人什么标志也没有。有的人把武器留在车里,有的人经过门口时会先和负责秩序的人说几句话。莱恩问了后勤人员。“谁会教人用枪?”

男人先看了眼他手里包着的东西。“你问这个干什么?”

“奥斯卡的。”

男人沉默了一下。“交给他家里。”

“我会。”

“那你还问什么?”

“我想学。”

后勤人员摘下眼镜,擦了一遍。“今天?”

“嗯。”

“你现在学不会什么。”

“那明天。”

男人看着他。“乔尔那边最快也得明早。你真要今天找人,我倒知道一个。”

“谁?”

“你认识罗曼么?”

“不认识。”

“经常跟运输队接护送活的那个。高个,左边眉毛有道旧疤。”

莱恩想起见过这样一个人。两三次。一次站在医院后门抽烟。一次跟一辆外来的车一起卸过伤员。他从来不知道名字。“他在哪?”

“今天好像在东边院子等人。”

莱恩找到罗曼的时候,他正坐在矮墙上吃东西。不是军用口粮。只是半块冷掉的面包。脚边放着一个旧背包。莱恩走过去。罗曼先看见他手里的布包。“谁让你拿这个过来的?”

“没人。”

“那是什么?”

“枪。”

“我看得出来。”

莱恩停在他面前。罗曼没有伸手接。“谁的?”

“奥斯卡。”

罗曼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人呢?”

“死了。”

罗曼把剩下的面包放回纸袋。“在哪出的事?”莱恩说了路段。“几个人?”

“没看清。”

“什么枪?”

“认不出来。”

“你看见谁先开的枪?”

莱恩张了张嘴。“没有。”罗曼点点头,把这三个答案记住。

“你当时在哪?”

“车里。”

“做了什么?”

莱恩沉默。罗曼等着。“什么都没做。”风从院墙上过去。医院里有人推车,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很长的一串声响。莱恩把布包往前递了一点。“教我怎么用。”罗曼还是没有接。“为什么?”

“下一次不能这样。”

“哪样?”

莱恩盯着他。“什么都做不了。”罗曼看了他几秒。最后从墙上下来。

“明天早上。”

“现在不行?”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想学的不是枪。”

莱恩皱眉。“那是什么?”罗曼把纸袋塞进背包。“你先回去睡。”

“我睡不着。”

“那就躺着。”

他终于伸手,把布包接过去。“东西先放我这里。你连它现在什么状态都不知道。”莱恩没有反对。罗曼把它放进背包单独一侧。“明天第一件事,不是教你怎么打中人。”

“那是什么?”

罗曼把包拉链拉上。“教你别先把自己弄死。”他背起包。莱恩站在原地。这是奥斯卡死后,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下一步是什么。他点了点头。第二天早上,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