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 库房
一
到停课后的第二周,莱恩已经每天早上先看两张纸。第一张是库房里还剩什么,第二张是各个病区今天要什么。医院从没正式雇过他,也没人给他排班;有两天人手稍松,玛塔还把他赶回去睡觉。可第二天他还是会来,因为尼科还在这里,而这些纸上的数字确实越来越少。以前这两张纸只是很乱。现在它们开始互相矛盾。三楼要的敷料数量比库房现有的还多。二楼写了两遍盐水,第二遍旁边有人补了一句“最低”。手套已经没人按整箱写,全部改成了包数。急救车那边还来问有没有926快速急救包,后勤人员只回了一句“有也先拆给病区”。莱恩把几项数字重新加了一遍。
还是不够。
“别算了。”
戴眼镜的后勤人员把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从他旁边走过去。“算也不会多。”
“昨天说有一批货在路上。”
“昨天以前就说在路上。”
“卡在哪?”
“我要知道就好了。”
电话那头似乎有人接通。男人立刻转过身。“对,我是医院这边……不是问新的订单。我问上周那批。对,敷料和输液耗材……什么叫车回不来?”莱恩抬头。男人听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差。“那库里还有没有?”又听了一会儿。
“地址没变?”
他抓过桌上的笔,写下一串东西。那个转运库在马尔洛斯中部农场外围,靠近装卸区和谷物交易站之间的物流带,原本就是给周边医院和商户转货的地方。“钥匙谁有?”几分钟后,电话挂断。莱恩问:“找到了?”“找到仓库了。”
“货呢?”
“也在。”
“那为什么……”
男人看了他一眼。“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找到东西就等于有东西?”莱恩没说话。男人把刚才写的地址压到板夹下面。“供货公司的转运库。原本给我们留了一批。司机不肯再进这边,公司的车也不知道在哪。仓库的人说东西可以让我们自己取。”
“那就去取。”
“谁去?”
后勤人员又拨了一个号码,问到一半就挂了。“乔尔·加里森那边今天也抽不出护送的人。”他说。莱恩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只以为是另一个运输联系人。男人又翻了两页记录,低声骂了一句:“艾薇塔那边的人道医院也在追同一批医疗货。现在不是我们一家缺,是整个卡莫纳的医院都在抢车、抢敷料、抢急救包。”莱恩只记住了“也缺”。那两个名字当时都不像以后那么重要。
莱恩停住。前几天他只需要算库房还剩多少,这次纸上却算不出一个“该谁去”。医院有两辆能开的车。一辆一直在转运病人。另一辆原本就是拉普通物资的旧厢式车,前一天刚换过一条轮胎。司机有三个。一个连续开了十几个小时,正在睡。一个跟着病人转运车出去了。最后一个叫奥斯卡。
莱恩以前见过他很多次,却没和他说过几句话。他总穿一件颜色已经洗不出来的夹克,口袋里放着两支笔,一支能写,一支经常写不出来。每次卸完货,他都会绕车走一圈,踢一下轮胎,再看一眼车底。奥斯卡听完地址,第一句不是问有多少货。“哪条路?”后勤人员说了一条。奥斯卡摇头。“昨天封了。高速公路那边有人设卡,十字路口也不稳。”
“能绕么?”
“能。”
“那就行。”
“我只说能绕,没说就行。”
屋里安静了一下。奥斯卡把地址拿过去,看了半天。“谁跟我?”后勤人员没回答。医院现在最缺的不是愿意搬箱子的人。是一个知道车到了仓库以后,哪些东西必须先装的人。原本负责采购的两个人,一个跟转运车走了,一个在另一栋楼协调物资。临时找一个人过去照单装货并不难,可那张清单已经一天改三次。
莱恩知道每一次为什么改。“我去。”他说。屋里两个人一起看向他。奥斯卡先问:“你是谁?”
“莱恩。学生。”
“学生现在还上课?”
“学校封着。”
“行,那至少不用担心你逃课。”奥斯卡看向后勤人员,“他去干什么?”
“这两周一直在盘库,清单是他对的。”
“医院的人?”
“算志愿帮忙。”
“听着就很便宜。”
后勤人员骂了他一句,这次奥斯卡笑了。玛塔正好过来,先看清单,再看莱恩。她没有马上劝,也没有替他答应,只问:“你真想去?”
“嗯。”
“那先想清楚。你在医院帮忙是你愿意,不是医院把你雇来顶缺口。今天不去,清单不会算到你头上。”
莱恩点了一下头。
玛塔没被这个点头糊弄过去。“我问的不是你听没听见。为什么还是想去?”
“因为清单是我对的。到了仓库,至少我知道先拿什么。其他能去的人现在都有别的活。”
玛塔看了他一会儿,最后把清单重新折好塞给他。“行。路上听奥斯卡的。车装不下就别硬塞,包装坏了或者认不出的东西先放着,回来再问。”她顿了顿,又补一句,“还有,回来以后先让我看看你是不是少了哪块。别光记箱子。”
二
尼科听完以后,第一反应是以为莱恩在开玩笑。“你去哪?”
“拿东西。”
“去哪拿?”
“一个仓库。”
“医院里?”
“外面。”
尼科盯着他。“外面哪里?”莱恩说了个大概方向。尼科脸上的表情变了。“你疯了么?”
“奥斯卡开车。”
“奥斯卡是谁?”
“司机。”
“你是司机么?”
“不是。”
“你是采购么?”
“不是。”
“你是仓库管理员么?”
“也不是。”
“那你去干什么?”
莱恩把清单拍在床头柜上。“这张清单是我一直在对,到了仓库我能把货核清。”尼科看了眼那张纸。“你会数箱子,不等于你就该出去。”
“医院要这些。”
“医院还要医生,你是不是准备下周去学手术?”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莱恩没有马上回答。在他看来事情几乎已经摆齐了:仓库在那里,货在那里,车也有,只差一个能把清单核明白的人跟车。
“他们需要有人去。”他说。
尼科靠回枕头。“又是这个。”
“什么?”
“有人需要,所以你去。”
“那不然呢?”
“找应该去的人。”
“应该去的人都在做别的。”
“那就等。”
“等到什么时候?”
尼科一时也说不出该等到什么时候。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人在睡觉。窗外有一辆车经过,声音从远到近,又慢慢过去。尼科最后说:“至少把路线告诉别人。”“后勤知道。”
“几点回来?”
“不知道。”
“那就定一个。”
“我怎么定?”
“莱恩。”
尼科很少用这种语气叫他。“你出去以后,别为了多拿一箱东西临时改地方。别听见谁说旁边还有个库就过去。到那里,拿清单上的,回来。”
“我没准备去别的地方。”
“你现在当然没准备。”
莱恩把清单拿回来。“知道了。”
“你每次说知道了,我都不怎么放心。”
“那我写下来。”
“这个好一点。”
三
奥斯卡花了二十分钟检查那辆车。莱恩原以为司机出发前做的事只是看油。奥斯卡先打开发动机舱,又蹲下看轮胎,检查备胎固定得牢不牢。后门开了两次,第一次确认空箱和绑带,第二次把两只旧木楔塞到角落。
“带水没有?”他问。
“我带了。”
“多少?”
“一瓶。”
奥斯卡从车后拿出两大瓶,扔进去。“这叫带了。”莱恩看了看驾驶室。“车有问题?”
“车没问题。”
“那你检查这么久?”
“因为等有问题的时候再检查,就晚了。”
奥斯卡打开驾驶门。“会开车么?”
“会。”
“什么车?”
“家里的轿车。学校实验室的面包车也开过几次。”
“手动?”
“有一辆是。”
奥斯卡把钥匙丢给他。“挪到那边。”
“现在?”
“你要跟我出去,我总得知道我死了以后你会不会把车开回来。”
莱恩抬头看他。奥斯卡像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开。”莱恩坐进去。离合比学校那辆旧面包车更重。挡位也松。他第一次挂挡没挂进去,第二次车往前窜了一下。奥斯卡站在旁边。“慢点。它不是你的考试。”莱恩把车挪到院墙边,再倒回来。“行。”奥斯卡说,“至少不会撞墙。”
“你每次都这么教人?”
“我一般不教。”
他把钥匙拿回去。“你坐副驾。除非我让你开。”出发前,后勤人员把最新版清单交给莱恩。上面有十七项。最前面五项被重重画了线。敷料。手套。盐水。基础输液耗材。消毒用品。
“车不够就只看顺序。”后勤人员说,“后面那些有最好,没有也别耗时间。”
“知道。”
奥斯卡在驾驶位上说:“上车。”医院后门打开。莱恩系上安全带。车开出去的时候,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医院的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他以前也从这个门出去过。上课。回宿舍。给尼科买东西。那些时候,他知道自己晚上还会回来。这一次也应该一样。
四
离开城区以后,道路逐渐低下去,远处开始出现大片田地。奥斯卡先避开被摧毁的农场入口,也没上贯穿南北的高速公路;汽车旅馆和十字路口方向更不用考虑。他贴着南麦田一侧绕向装卸区,远处人工湖边还能看到几艘废弃的小船。莱恩第一次发现,“农场”不是一整块空地:谷物交易站、马厩、仓房和麦田之间都有自己的路。奥斯卡也没有走地图上最短的路。莱恩看出来以后问了一句。“前面近。”
“前面有路障。”
“谁设的?”
“没看清标志。”
“那为什么不能过?”
“因为来时就有人拦车。”奥斯卡打方向,拐进一条更窄的街,“你要是非想问清楚,我可以在前面放你下去。”莱恩闭嘴了。离医院越远,路上的车越少。有一处公交站的玻璃全碎了,站牌还在。两辆小轿车被推到路边,车门敞着。一个加油站卷帘门落了一半,里面有人,从缝里看他们的车。再往前,有人用水泥墩和一辆横过来的货车挡住半条路。三个持枪的人站在那里。
莱恩第一次这么近看见武器。医院里也来过持枪的人。伤员。家属。偶尔负责护送的人。但那时枪通常背在肩上,或者被要求留在外面。这里不一样。枪就是这条路为什么停下来的原因。奥斯卡提前减速。“别盯着看。”他说。
“他们是哪边的?”
“认不出来。”
“那你就这么停?”
“枪口认得出来就够了。”
车停下。其中一个人走过来。奥斯卡把车窗降下一半。对方先看医院标识,又往车后看。“去哪?”奥斯卡说了仓库的方向。“拉什么?”
“空车。去取医疗用品。”
“给谁?”
“医院。”
那人看向莱恩。“他呢?”
“跟车验货。”
莱恩没有说话。对方又看了几秒。最后摆手。车继续往前。直到路障从后视镜里消失,莱恩才发现自己一直把清单抓得很紧。纸边已经皱了。
“就这样?”他问。
“你还想怎样?”
“他们为什么让我们过?”
“可能因为医院标识。”
“可能?”
“也可能因为今天心情好。”
奥斯卡伸手把收音机音量调低了一点。“别把每个路口都想明白。回来的时候它还在不在都不一定。”莱恩看向窗外。学校里讲系统,至少默认边界条件可以写出来。这里没有。
五
仓库在一片老旧商业库房后面。卷帘门没有完全落下,旁边的小门开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在里面等他们。他先看医院文件,又看车牌。“你们来得够晚。”奥斯卡说:“你们送得够慢。”“我的司机都不干了。”
“那你也不能怪医院。”
“我没怪。”
男人把钥匙扔回桌上。“东西在后面。拿完把单签了。我天黑前也走。”仓库里比医院库房大很多。一排排货架之间仍然堆着箱子。莱恩站进去的一瞬间,第一反应甚至有点生气。医院为了几包敷料反复算数字。这里却还有整托盘。他走近才发现很多并不是医院要的东西。有些属于别的机构。有些包装受潮。
有些型号不对。还有些纸上写着已经被其他地方预留。他拿出清单。事情重新变得熟悉。核名称。看包装。对数量。打勾。最前面的五项先装。奥斯卡负责把箱子推到车边,莱恩和仓库男人一起核。“这个也要么?”男人指一箱东西。莱恩看标签。不是他熟悉的简称。“这项不在清单上,我不敢拿。”
“差不多的。”
“差不多是什么?”
“输液的。”
莱恩摇头。“清单没有。”男人耸耸肩,把箱子推回去。莱恩又看了一遍。如果是以前,他可能会因为“也许有用”把它带上。玛塔说过。不认识就别碰。车装到一半时,奥斯卡把后门关了一次。“还有位置。”莱恩说。
“我知道。”
“那为什么关?”
“看看车低了多少。”
他绕到后轮边。“还能装。但别把最重的全压一边。”莱恩重新看车厢。他开始调整几只箱子的位置。重的靠下。不规则的用绑带固定。留出后门能够打开的空间。没有什么高深计算。只是不能让每个箱子都只按照“还能不能塞进去”决定位置。装到第十三项时,车已经明显沉了。清单后面还有四项。
“还能再装。”莱恩说。
奥斯卡看天。“能装和该装不是一回事。”
“还有位置。”
“车也得回去。”
“多两箱不会怎么样。”
“那是你算的?”
莱恩看了眼轮胎。“不是。”
“那就停。”
仓库里还剩很多东西。这让停下来变得很难。医院里那些空下去的货架就在他脑子里。盐水。敷料。手套。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有一张床。
“明天还能来么?”莱恩问。
仓库男人在远处锁另一扇门。“不知道。”
“那现在……”
奥斯卡把后门关上。“今天先把这些带回去。”莱恩站着没动。“你朋友是不是让你到地方就回来?”奥斯卡忽然问。莱恩看他。“你怎么知道?”
“你上车前那张脸,像刚跟人保证过。”
莱恩没回答。奥斯卡扣上后门锁。“保证过就别第一趟就骗人。”
六
他们离开仓库时,天还没黑。但光已经开始往下沉。莱恩在副驾驶重新看了一遍清单。前五项全部装上。后面大部分也有。比医院现有库存多出很多。这应该是一趟成功的运输。他却仍然想着仓库里没装上的四项。“明天如果再来……”
“明天是明天。”
奥斯卡说。“你总这么开车?”
“哪样?”
“只看眼前一趟。”
奥斯卡笑了一下。“要是这趟都回不去,明天看什么?”莱恩把清单折好。车驶出库区。前方是他们来时走过的路。医院在城市另一头。后舱装着他们现在能拿回去的东西。莱恩靠在座椅上,第一次觉得自己离医院并不远。只是隔着一段路。只要这条路还能走,东西就还能带回来。奥斯卡把车速压低。“前面别睡。”
“我没睡。”
“那就看路。”
莱恩抬起头。车继续往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