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区突围:返航
第一卷 · 医院

第3章 · 停电

停课后的第六天,医院的灯终于把前几天那些小毛病一次还了回来。此前只是三楼尽头两根灯管偶尔暗一下,或者货梯停在二楼和三楼之间,里面的人按半天铃又自己恢复。如果是在学校,莱恩早就去找设备管理员;现在学校封着,班级群里最新一条消息是“本月内不恢复正常课业”,而医院里没人有空为一盏灯单独停下来。收音机反复说卡莫纳多地供电和燃料调度不稳,病房家属则只关心自己的插座还能不能给手机充电。

这几天莱恩已经形成了一个不算正式的作息:早上先看尼科,再去库房;中午如果玛塔碰见他,多半会问一句吃没吃饭;晚上医院不缺手,他才回住处。

尼科能坐得更久了,左脚仍不能落地。医生给不了确切恢复时间,只说继续观察。尼科问过两次,第三次改问:“那我什么时候能洗澡?”

护士说:“这个问题比较现实。”

“你今天又去数什么?”他看着莱恩手里的板夹。

“敷料。”

“昨天不是数过?”

“昨天数的是剩下多少。”

“今天呢?”

“今天看少了多少。”

尼科沉默了两秒,“这听起来不太妙。”

莱恩也这么觉得。前一天还剩的几箱东西,第二天再去看,数字总会小一截。普通敷料先见底,随后连原本给救护车和外勤人员准备的标准军用急救包、926快速急救包也开始被拆开补缺。有时能在登记表里找到去向,有时不能。戴眼镜的后勤人员已经不再跟他说“帮我十分钟”。

下午四点多,莱恩蹲在库房门口核一箱手套。

头顶的灯闪了两下。第三下的时候,整条走廊黑了。不是完全的黑。窗外还有天光。远一点的门缝里也有光照进来。只是原来填满医院每个角落的白色灯光突然消失,所有墙面一下变成了灰色。有人骂了一句。紧接着,病房里响起一片声音。

“怎么回事?”

“护士!”

“灯呢?”

“别动!”

不知道是谁喊的最后一句。莱恩站起来。几秒以后,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一楼先亮起几盏灯,然后是楼梯口。走廊中间两盏应急灯亮了,颜色比原来暗很多。三楼没有完全恢复,只有护士站和靠近处置区的一部分重新有电。货梯没动。莱恩往七号病房走。刚转过楼梯口,玛塔从另一边出来,手里抱着两盏方形电池灯。“莱恩。”

“我在。”

“你朋友那边有人看,先别过去。”

“发生什么了?”

“停电。”

“我知道。”

“能帮忙么?”

她递给他一盏灯。莱恩跟着她走到护士站。里面已经有人在拔插头,有人在喊设备名称。一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半蹲在墙边,把一块配电箱的盖板打开。

玛塔把电池灯放在桌上。“这边哪些插座还有?”灰工装男人指了指墙上几个有红色标记的。“这排接备用。那边不一定,刚才跳过一次。”玛塔回头看莱恩。“记住了么?”

“红标记的还有电,另一边不稳定。”

“好。帮我把二楼送上来的延长线拿来,再看三楼两个治疗间的红色插座。”

“怎么确认?”

灰工装男人从工具袋里拿出一个小测试器递给他,又像想起什么,收回去。“算了。你别开箱。看指示灯,或者找还在工作的设备。别拔医疗设备。看不出来就回来。”

“好。”

莱恩跑了两步,又停下。“哪些设备要先接备用?”玛塔看了他一眼。“这个不用你决定。”她指了指走廊。“你告诉我哪里还有电。”莱恩点头。这比他想要的答案更简单。二楼的楼梯间已经有人在往上搬东西。货梯停了以后,所有需要上下楼的东西都回到了人的手上。两名护工抬着一只箱子从楼下上来,莱恩靠边让开,继续往下。

他在二楼找到一卷很长的延长线,又拿了两只充好电的便携灯。回到三楼时,走廊比刚才更暗。窗外的天已经开始变色。他先去了玛塔说的两个房间。第一间里还有一盏设备指示灯亮着。第二间完全黑。然后回去报告。

“第一间有,第二间没有。”

“好。”

玛塔转身对另一个护士说了什么。很快,有两个人进去搬出一台设备。莱恩不知道那台设备具体做什么。他只看见线很短,便问灰工装男人能不能接刚带上来的延长线。男人先看线,又看插座。“这一条可以。别再往后接第二条。”

“为什么?”

“因为现在所有人都觉得自己那一台最重要。”

他说完把延长线接好。“备用电不是另一座发电站。撑不起整个楼。”这句话莱恩听得懂。做任何系统设计都要算余量。备用从来不是把原来的全部容量复制一份。真正出了故障以后,只能保住事先决定好的部分。区别是学校里一条测试线路停掉,最多损失数据。这里不是。半小时以后,七号病房那边还是暗的。

莱恩趁着一次来回进去看了尼科。床边只有一盏便携灯。尼科的手机没充电,水杯还放在原来的位置。“我就知道你会来。”尼科说。

“这里还好么?”

“护士说没事。”

“那就没事。”

“你现在终于相信护士了?”

“我本来就信。”

尼科看了眼外面。“是打到供电站了?”

“没听说。”

“你居然没猜一个?”

“你不是让我信护士么?”

“行,有进步。”

莱恩没坐下,“我想回去看看。”

“去吧。”

尼科没有问去哪。四十分钟后,备用线路又跳了一次。这次三楼护士站也黑了。有人在下面骂了一声。灰工装男人跑过去复位,几分钟后回来,把接在备用线上的两只普通热水壶全拔了。其中一个家属不满。

“我孩子要喝热水。”

“现在这路不能给你烧水。”男人说。

“那去哪烧?”

“楼下如果还有。”

“我怎么下去?”

“走楼梯。”

莱恩原以为会有人争吵。家属抱起水壶,最后只是走了。等备用电恢复,莱恩把护士站周围新增的插线重新记了一遍。哪一边有电。哪一边没有。哪一条临时线通到什么房间。他拿了张废纸画了一个很丑的方框图。灰工装男人看了一眼。“你学这个的?”

“不是。工程。”

“什么工程?”

“航天。”

男人笑了一声。“那你来错楼了。”

“我也觉得。”

“纸留着。”

这天第一次有人因为他学过的东西让他留下一张纸。莱恩有一点高兴。这种高兴只持续了十几分钟。楼下有人喊需要人手,是玛塔的声音。

“还能搭手的过来!”

莱恩把笔放回口袋,下楼。一楼入口刚推进来一个年轻人。莱恩最先看到的是裤子。深色工装裤从大腿外侧被剪开了一大片,布已经完全湿透。担架经过的地方滴下一串很深的颜色。年轻人还醒着。眼睛睁着,但像不知道该看哪里。

“这边。”

玛塔抓住担架一侧。莱恩过去帮她推。他们进了一个临时腾出来的处置区域。里面已经有人。医生看了一眼伤口,说了几句莱恩听不懂的话。有人开始剪更多的布,有人找东西,有人往外跑。莱恩准备后退。玛塔突然说:“别走。”他停住。“手套。”她扔给他一副。莱恩戴上。“过来。”伤员的大腿上已经压了厚厚一层敷料,边缘很快又染红。玛塔把莱恩两只手放到位置上。

“压住。”

“这里?”

“对。”

“多大力?”

“我让你松再松。”

莱恩按下去。那一瞬间他才真正知道,之前在走廊里见过的血和现在不是一回事。以前的血都在别人身上。在衣服上。在床单上。在推车轮子旁边。现在它就在他手下面。隔着手套和敷料,他仍然能感觉到那里是热的。伤员动了一下。

“别动。”旁边有人说。

医生在另一边处理什么。玛塔问了一句:“血呢?”门口的人回答了一串话。莱恩只听清最后几个字。“……没有能马上用的。”

“再问一下吧。”

“问了。”

“外面那批呢?”

“还没到。”

玛塔没有再说。年轻人的手从担架边垂下来。莱恩看见他手腕上有一条很细的红绳。伤员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莱恩没听清。“什么?”

年轻人又说了一遍,这次莱恩听见了。

“我的包。”

“什么包?”

“灰色的。”

莱恩抬头。“他的包呢?”没人回答。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

“可能在车上。”莱恩说。

说完他立刻后悔。他根本没看见那个包在哪。“我没看见,”他改口,“等下我去问。”年轻人的眼睛动了一下。不知道有没有听见。莱恩继续按着。几分钟以后,他的肩膀开始发酸。再过一会儿,手指也开始麻。玛塔换到另一边,快速看了一眼,“别松。”

“好。”

备用电的灯在头顶轻微闪了一下。没人抬头。医生又要了某样东西。没有。换了另一样。有人从别处拿来。莱恩听见走廊外也有人在喊。还有新的伤员。还有别的房间。还有另一辆车正在门口等担架。世界没有因为他手下这个人停下来。年轻人的脸色越来越浅。莱恩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他也不问。

他只做自己被要求做的那一件事。压住。不要松。玛塔让他往旁边一点。他往旁边一点。让他保持。他保持。到后来,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具体在哪里,只知道两条手臂都在发抖。医生再次抬头时,房间忽然安静了一点。不是完全安静。外面仍然有人跑。楼上的发电机仍然低低地响。只是这个房间里的声音少了。

莱恩听见医生报了一个时间。然后玛塔说:“可以松了。”莱恩没有松。她又说了一遍。“莱恩。松手。”他慢慢把手抬起来。敷料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有人把新的布盖上去。不是为了继续止血。莱恩站在原地。“去把手套脱了。”玛塔说。他没动。“我是不是按错了?”

“没有。”

“可……”

“你没按错。”

“那为什么……”

玛塔看了他一会儿,把声音放慢了一点。“你没按错。他送来的时候已经失血太多了,我们缺的东西也没赶上。”

她把自己的手套卷下来丢进桶里,又看见莱恩还站着,“先去洗手。洗完坐三十分钟,不许直接跑去库房。手抖不是你做错了。”莱恩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套还戴着。他这才发现,右手一直在抖。水龙头有水。不热。他洗了很久。洗完以后,手指上什么也没有。可他回到走廊时,还是觉得那种温度留在掌心。他去门口找过灰色的包。没有找到。后来有人告诉他,那批伤员送来时有些东西落在车上,有些留在路上,没人能确定。

莱恩没有再问,他站在处置区外面。刚才那张担架已经推走。

地面擦过,新的伤员已经在门外等。十几分钟后玛塔经过,往他手里塞了一张纸。“库房的出入记录,今晚有空再补。”

“现在?”

“我刚让你坐三十分钟,别逼自己太紧了,你多余的责任心对你没有太多好处。你是把护士的话按自己喜欢的部分听么?”

莱恩接过。上面有很多潦草的记录。手套。敷料。盐水。还有几项他认不清的东西,被玛塔划掉,显然不归他管。他去了库房。前几天那张自己画过的核对表还夹在板夹下面。莱恩把今天的数字重新算了一遍。敷料少得最多。他以为自己算错,重新数了一次。没有。手套也少了。盐水少了很多。

他把旧数字划掉,写上新的。写到最后一行时,他停了一下。那名年轻人的脸已经有些模糊。红绳还记得。灰色的包也记得。名字没问到。莱恩看了很久那一栏数字。然后把它写完。

当天晚上,主供电短暂恢复了一次。医院大半灯亮起来时,没有人欢呼。灰工装男人从三楼一路往下,把不需要继续使用的电池灯收回来充电。护士站有人重新把线接回原来的插座。货梯试运行一次,停在一楼不动,维修人员又关了它。

第二天早上,莱恩还是来了。库房门开着。昨天刚写下的数字,又要重新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