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区突围:返航
第一卷 · 医院

第2章 · 走廊

这一批人抬完以后,已经快晚上九点了。登记板上的来源地已经写得越来越乱:城南、马尔洛斯方向、农场外围,还有几个仅在卡莫纳新闻里听过的镇子。有人说自己是北方阵线撤下来的伤员,也有人只是从检查站外逃进城的平民;医院没有空替每个人核清阵营,只先按伤情分。莱恩不知道自己一共抬了多少次担架。最开始他还记得哪一个是从哪辆车上下来的,后来只剩下几个不连贯的细节:一只鞋掉在门口;有人一直攥着一串钥匙;一个男人被抬过去时还在问自己的女儿有没有跟上来。

玛塔让他抓哪边,他就抓哪边;让他把推车靠墙,他就靠墙;有人喊通道,他就先把自己挪开。

最后一辆担架被推进里面后,门口暂时安静了一点。莱恩站着缓了几秒,才想起自己的书包。那张坏掉的塑料椅还在原处,书包被人从椅面挪到了下面,靠着一只装废纸的纸箱。上面多了一道灰印,拉链没开。他把它背起来。里面的笔记本、尺子和金属笔盒都在。确认完以后,他才觉得这个动作有点可笑。

“你找什么?”玛塔从旁边经过。

“没什么。”

“那就别站门口。”

“我去看我朋友。”

“七号病房么?”

莱恩愣了一下。“对。”

“刚才有人给他换过药,你进去别碰腿。”

她已经走开了。莱恩这才意识到,她不但记得尼科在哪,也记得自己是跟谁一起来的。病房里比傍晚安静,大部分人已经没力气说话。临时加在过道里的那张床也躺了人,床尾挂着一只塑料袋,里面塞着鞋和衣服。尼科没睡。“你去哪了?”他问。

“门口。”

“门口怎么了?”

“又来了几车人。”

“你抬了一晚上?”

“没那么久。”

“我从六点以后就没见你。”

莱恩看了眼墙上的钟。“那也才三个小时。”

“你数学真好。”

尼科声音还有点虚,但已经比下午好。他的左腿垫高了一些,外面重新包扎过。莱恩看不出和之前有什么区别,只知道护士说过别碰。

“医生来过么?”

“来过。”

“怎么说?”

“说暂时没事。”

“什么叫暂时没事?”

“就是暂时死不了。”

“尼科!”莱恩对尼科的戏谑有些生气。

“他说还要看后面恢复。”尼科收了笑,“伤到什么,他们没跟我讲得很细。现在人太多。反正这几天肯定走不了。”

莱恩点点头,这个答案并不完整,至少比上午好一点。

“你回去吧。”尼科说,“真回去。把我的充电器带来,最好再带条裤子。这条已经剪开了。”

“还有呢?”

“牙刷。”

“还有?”

“你能不能别像收任务清单一样?”

莱恩从书包里拿出笔。尼科看着他。“充电器,裤子,牙刷。”莱恩说,“还有没有?”

“没有。”

莱恩把笔盖扣上。尼科盯着那支笔看了一会儿。“你今天是不是连晚饭都没吃?”莱恩没回答,“食堂如果还开,给自己也买点东西。”

“知道了。”

“你今天说这个比昨天还多。”

莱恩把笔放回金属笔盒。走到门口时,尼科在后面叫了他一声。“莱恩。”

“什么?”

“别因为我躺这儿,你也把自己弄进来。”

莱恩说:“我就是帮着抬了几个人。”

“嗯。”尼科没有再说。

第二天上午,莱恩先回了一趟学校。正门没开,侧门只允许学生分批进去拿东西。昨天碎掉的连廊已经拉起警戒带,实验楼西侧几扇窗全用木板封了。学校的新通知比昨天明确得多:上课暂停,实验室封闭,宿舍只保留短时取物窗口,本学期什么时候恢复另行通知。群里有人已经离城,有人问课程怎么办,老师只回了一句“先保证人安全”。莱恩把电脑、几件衣服塞进包里,下午又去了医院。学校暂时没有课,尼科还躺着,得把东西给尼科。

医院门口比昨天多了几张桌子。一张登记来访人员,一张放着空水杯,还有一张上面压着很多纸。昨天那个坏掉的塑料椅被挪到了墙边,一个老人坐在上面睡觉。莱恩从另一边进门。他先去七号病房。尼科把充电器接过去,问他的裤子在哪里。

“在这里。”

“牙刷?”

“这里。”

“水呢?”

“我买的。”

“这不是清单上的。”

“送你了。”

尼科靠回枕头上。“你今天准备在这儿待多久?”

“看你情况。”

“什么情况?”

莱恩也不知道。他本来准备说等医生来过,或者等尼科做完检查。但这两个答案都不准确。昨天离开医院时,他想着今天把东西送来在陪尼科闲聊会儿天。走进大厅以后,他又想起三楼换药间门口堆着的两箱东西昨天还没有人搬。

“我先出去一下。”他说。

莱恩出了病房。走到楼梯口时,一个穿病号服的女人拦住他。“你是这里的人么?”

莱恩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穿的还是普通外套。“不是。”

“那你知不知道四楼那个骨科医生去哪了?姓……姓什么来着,昨天给我丈夫看过。”

“我不知道。”

“护士站说他去下面了,下面是哪?”

莱恩想了想:“一楼可能……”

“先别猜。”玛塔从后面过来,怀里抱着一摞纸,另一只手端着半杯早就凉了的咖啡。她对那个女人说:“找医生的话,去护士站留床号,真在一楼他们会告诉你。你现在照一个‘可能’跑下去,回来还得再爬一遍。”女人道了一句谢,去了护士站。

玛塔这才看莱恩,“刚才你其实没把握,对吧?”

“我只是可能觉得在一楼。”

“那就别替人指路。路你亲眼见过,可以指。人在哪、病情怎么样,没把握就让他们问负责的人。猜错了,他们空跑一趟。”她说得快,却没有训人的意思,说完还把自己那半杯冷了的咖啡塞到窗台上,“你昨天到没那么爱猜。”

“昨天被你教过。”

“很好,学费先欠着。”玛塔把手里那摞纸分了一半给他,“帮我送二楼护士站。”

莱恩接过来,“送完呢?”

“送完就是送完。”

送完并没有结束。二楼让他顺手把一只空推车带下去。推车推到一楼,有人问他洗过的床单是不是该送三楼。他说不知道。对方说三楼缺床单,昨天就是他送过。于是他又把床单送上去。回来时,一个护工让他帮忙找一张轮椅。莱恩开始在这栋楼里反复上下。

三楼右转第二个蓝门。货梯后面是装清洁用品的小库房。一楼最里面那条通道不能长期停推车,因为会挡住从处置区出来的人。七号病房旁边的饮水机还能用,但热水按钮坏了。这些都不是很重要的知识。可每知道一件,就少问一个忙得没空回答的人。

下午四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把他叫住。“你是后勤的么?”

“不是。”

“那你是谁?”

莱恩想了一下,“病人家属。”

男人看着他手里的推车,又看了一眼他胸前并不存在的工作牌,“病人家属现在都干这个?”

“有事么?”

“那边库房要盘一下东西,我本来过去。”男人把一张板夹递给他,“现在五楼让我送检验单。你会不会数数?”

莱恩接过板夹,“会。”

“那就帮我数到我回来。别拆封,开过的箱子单独算。”

“算什么?”

“手套、敷料、盐水,还有这几种。”男人用笔点了几行,“数量写旁边。要是有人来拿,让他自己在去向这栏签一下。别让他们只说‘急用’就抱走。”

“你多久回来?”

“十分钟。”

男人说完就跑了。十分钟以后没回来。半小时以后也没回来。莱恩蹲在库房门口,把第三箱手套重新数了一遍。问题并不是东西特别多。是每个人记东西的方法不一样。同一种敷料,前两页写全名,后面有人只写了两个字;已经开封的箱子有人按整箱记,有人按剩余包数记;最下面两行只有数量,没有去向。

莱恩翻回第一页。看了两分钟,他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昨天没算完的那页卫星轨道估算结果还在。他翻到后面一张空白页,把几种东西的名称重新列了一遍。名称。未开箱。已开箱。现有数量。去向。写到第四列时,他停了一下。这不是仿真数据。也没人要求他重新做一张表。于是他把那页撕了下来,压在板夹原来的纸下面,只用它帮自己核对。

有人过来拿一箱盐水。

“哪里用?”莱恩问。

“二楼。”

“二楼哪里?”

“处置室。”

“签一下。”

那人明显急着走,拿笔划了两下,把箱子抱起来。莱恩看着那两个几乎认不出来的字。“这写的什么?”

“我名字。”

“我看不清。”

对方瞪了他一眼,最后还是重新写了一遍。莱恩把板夹放回膝盖上。傍晚,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终于回来,“你还在?”

莱恩抬头,这句话他昨天已经听过一次,“你说十分钟。”

“我也以为十分钟。”男人接过板夹,翻了几页,“你重新对过?”

“原来有几处记法不一样。”

“什么记法?”

“开箱和没开箱混着记。”

男人看了看夹在下面那张纸,“你写的?”

“核数用的。”

男人把纸抽出来,又塞回去,“留着吧。”

“还有三箱敷料没对完。”

“明天再说。”

莱恩看着那三只箱子,“今天不对?”

“你今天还想住这儿?”

尼科下午做过一次检查。莱恩回病房时,他正尝试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挪近一点。“你叫我就行。”莱恩把杯子递给他。

“我手又没伤。”

“那你伸手。”

尼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你刚才在哪?”

“库房。”

“哪个库房?”

“这边的。”

“你知道么,从昨天到今天满打满算都才二十四小时,你说‘这边的’已经很像在这里上过班了。”

“我没上班。”

“那他们给你钱么?”

“没有。”

“更糟。”

莱恩在床边坐下。病房里有人打开一台小收音机,声音很低。播音员在念道路调整和公共设施开放时间,几条信息说得很快。靠门那张床的家属听到一半,拿纸记下一个地名,又问旁边的人刚才说的是东口还是西口。没人确定。尼科看了莱恩一会儿。“医生今天说,伤口还得继续看。过几天再判断我能不能正常踩地。”

“嗯。”

“你怎么一点反应没有?”

“要什么反应?”

“比如告诉我肯定没事。”

“医生都没说,我为什么说?”

尼科笑了一下。“医院把你教坏得挺快。”

“玛塔刚说,没把握别乱替人下判断。”

“谁?”

“昨天那个护士。”

“你已经知道她名字了。”

“别人叫过。”

“她知道你名字么?”

莱恩想了想,“大概还不知道。”

病房外有人喊了一声:

“莱恩!”

尼科转头看向门口。刚才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探进半个身子,“你那张表放哪了?”

“板夹下面。”

男人挠了挠头,“我没找到。”

莱恩站起来,“我去看。”

男人已经走了,尼科看着他,续上之前的话题,“‘大概’么?”

莱恩没有接话。

那张纸最后在另一只板夹里找到。玛塔问了莱恩的全名,把它写在核对人一栏,又顺手问:“莱恩,你今天吃饭没有?”

“吃了。”

“几点?”

莱恩想了想。玛塔叹气:“行,当我没问。下次撒谎先把时间想好。莱恩……什么?”

“莱恩·维萨。”

她把名字写在纸角。“学生?”

“嗯。”

“学什么?”

“航天工程。”

玛塔停了一下,抬头看他。“那你跑来数手套干什么?”

“我朋友还在住院,学校也不上课。”

“这只能解释你为什么在这栋楼里,解释不了你为什么替后勤干活。”

莱恩想了想,“因为我会数,而且他们忙不过来。”(心理描写:医院的每个人都好忙,而且明显超负荷运转了,莱恩只想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事,减轻一些负担也是好的。课不课的,莱恩还在做,只是他怀疑这课还能不能复?就算好好学了 毕业了能找到工作吗?现在学习的东西有意义吗?还不如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可以获得及时反馈的东西。)

“这回像答案了。”玛塔点点头,“明天要是还来,普通耗材可以帮着盘,药柜和封起来的东西别碰。有人让你做你不懂的,先问。还有……记得先吃饭,我不想为了一个志愿者再多开一张床。”

“我明天不一定来。”

“那就不一定。”

莱恩回到七号病房时,尼科已经准备睡了。“找到了?”

“找到了。”

“你明天还来么?”

莱恩把书包拉链拉上。“明早再看。”

“好。”

尼科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