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区突围:返航
第一卷 · 医院

第1章 · 停课

卡莫纳的战事真正挤进莱恩的课表,是在上午十点十七分。停课通知发到手机上时,他还在图书馆里。通知先说暂停上课,后面又加了一句“恢复时间另行通知”。这几天防空警报已经响过好几次,学校仍勉强维持教学秩序,大家嘴上骂,作业也照交,所以很多人第一反应仍是:大概停三五天。靠窗的学生已经开始收拾,有人问城南长途车还走不走,有人准备下午回家。班级群里则是一团糟:去马尔洛斯方向的车在改线,农场一带又封了路。有人转北方阵线的通告,几分钟后又有人发南方阵线的另一版。尼科看了一眼群聊,说:“挺好,至少这次不用争北方军的通知格式更丑还是南方军的通知格式更丑。”

尼科坐在桌子另一边,把一张画满轨道和数学公式的草稿折成四折,塞进外套口袋。

“你还带这个么?”莱恩问。

“下周要交。”

“下周还上不上课都不知道。”

“那也不能因为不上课就让它自己变对呀。”

莱恩笑了一下。他自己的笔记本还摊在桌上,上面是一页没有算完的卫星轨道。昨晚他们为一个小组设计争了两个小时,争到最后谁也没说服谁。那会儿宿舍楼外还在响警报,尼科把窗帘拉严,说那东西和他们的模型一样,只要不看就不影响计算。这句笑话过了一夜,已经不好笑了。远处有一阵很闷的声音,玻璃轻轻震了一下。

莱恩把笔记本合上,连同尺子和一只金属笔盒一起塞进书包。“先回宿舍,再出校门。”他说,“看看还能不能打到车。”

“你不是说要回你姨妈那边么?”

“路通再说吧。”

他们跟着人流下楼。图书馆外的广场比平时吵,真正离校的人并没有想象中多。很多学生站在路边打电话,手里拎着只装了一半的行李。几辆私家车堵在校门口,保安不断挥手让人别停,却没有谁听他的。莱恩和尼科走到实验楼侧面的连廊时,校门外的广播还在重复“卡莫纳当前安全形势变化,请减少跨区移动”。

第二声爆炸比第一声近得多。这次没有人来得及装作习惯。

一扇高窗先向里鼓了一下,接着整面碎开。声音并不长,像有人用一大把石子砸过来。莱恩下意识缩起肩膀,耳朵里只剩下一层发闷的鸣响。等他再抬头时,地上都是细碎的玻璃,旁边有人蹲着抱住脑袋,有人在喊别乱跑。

尼科靠在墙边,没有动。“尼科?”尼科低头看自己的左腿,好像那条腿属于别人。裤管从膝盖下方裂开了一道口子。一块窄长的金属碎片扎了进去,周围很快被血浸深。

莱恩蹲下去,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他不知道该不该把那东西拔出来。“别动它!”有人从后面吼了一声。莱恩立刻把手收回来。一个满脸灰的中年男人挤过来,把自己的围巾叠了几下,按在伤口旁边,让莱恩扶住尼科的肩膀。“压这里,别压那块铁。叫车,叫人,叫什么都行,先让他躺下。”

“我没事。”尼科说,他的脸已经开始发白。

“你闭嘴。”莱恩说。

校医室已经挤满人。有人说附近有临时救护车,有人说都被调走了。莱恩打了三个号码,一个没人接,一个只响忙音,最后一个接通后让他们原地等。说完“原地等”不到十分钟,校门方向又传来一阵骚动,几辆车掉头往另一条路开。那个帮他们压伤口的男人已经走了,留下围巾。尼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额头全是汗。

莱恩反复看时间。十点四十二。十点四十七。十点五十一。

“别看了。”尼科说。

“我看看多久。”

“你看一百遍也不会快。”

“你还有力气说话就先说着。”

最后是一名送货司机同意带他们去医院。他的货车后面堆着几箱纸品和饮料,车厢里没有座位。几个人一起把尼科抬上去时,他终于忍不住叫了一声,莱恩的手心一下全湿了。司机问去哪家医院。莱恩报了离学校最近的一家。

“那条路过不去。”司机说。

“昨天还可以。”

“今天已经不行了。”

“你怎么知道的?”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我刚从那边绕回来。”

于是他们去另一家。货车开得不快。平时二十多分钟的路,绕了接近一个小时。莱恩坐在车厢地板上,让尼科的肩膀靠着自己。他不敢碰那块扎进腿里的金属,只能每隔一会儿确认临时压住伤口的布没有完全滑开。尼科开始时还会抱怨车太颠,后来话越来越少。

莱恩拍他的脸,“别睡。”

“我没睡。”

“你刚闭眼了。”

“闭眼不等于睡。”

“那你睁着。”

尼科睁开眼,过了几秒又说:“你这样特别烦。”

“那就继续嫌我烦。”

他们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被拦了下来。几个持枪的人站在翻倒的公交车旁边,示意所有车辆改道。莱恩认不出他们属于北方军还是南方军,只看见其中一个人的袖子上缠着颜色已经被灰尘弄脏的布。司机探头问了句什么,对方挥手指向西边。

“说什么了?”莱恩问。

“前面封了。”

“封到什么时候?”

司机没有回答,只重新挂挡。车厢门没有完全关严,一股柴油味和路上的尘土不断灌进来。莱恩听见远处广播车在重复一段卡莫纳地方应急通知,让市民保持冷静、尽量不要外出,而他们正沿着一条平时很少走的辅路,把一个流血的人送往一所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位置的医院。他第一次觉得“去医院”这三个字中间其实隔着很多东西。

道路,车,司机,燃料,愿意让路的人。缺一个都不行。

医院门口没有位置。不是停车位没有位置,是人没有位置。救护车横在入口前,担架从门里一直排到遮雨棚下面。有人坐在地上,有人躺在毛毯上,几个家属围着一张推床争论先把谁送进去。门口的一名保安嗓子已经喊哑了,还是不断有人问他“医生在哪”。莱恩和司机把尼科抬下车。他原本以为只要把人送到这里,接下来就会有人接手。会有一个窗口,一张缴费单,或者至少有个人告诉他下一步该做什么。

什么都没有。

“他腿里还有东西!”莱恩拦住一个匆匆经过的医护人员。

对方只看了一眼,说:“别拔,往里送,能说话么?”

“能。”

“有没有昏过去?”

“没有。”

“先进去。”

终于有人接手尼科,他把那条已经被血浸透一角的围巾换了下来,随手丢进旁边的污染物桶。莱恩看着它落进去,才想起自己甚至没问那个帮忙的男人叫什么。

“那人去哪了?”

男人已经转身走了。司机帮他们找到一张空出来的轮椅。

尼科被推出门后,一切更乱了。走廊上有两种声音最明显,一种是叫名字,一种是问名字。有人手里拿着沾了水的登记板,一边写一边划,有人因为听错了姓又重新问了一遍,一张病历纸掉在地上,被经过的鞋踩出灰印。一个女人抓着每一个穿白衣服的人问有没有见过她丈夫,问到第三个人时,连丈夫的全名都说乱了。没人呵斥她,只是一次次请她从门口往边上让。

莱恩推着尼科,不断给别人让路。

“别停这儿。”一个女人从旁边伸手把轮椅往墙边带了一下。她穿着护士服,袖口卷到小臂,头发全塞在帽子里,口罩挂在下巴上,像是刚刚才有空把它扯下来喘口气。她看了一眼尼科的腿,又看了一眼临时包扎。

“什么时候伤的?”

莱恩报了时间。

“意识一直清楚?”

“清楚。”

“吐过没有?”

“没有。”

她摸了一下尼科的手,又叫来旁边一个人。“送二号处置区。异物别碰,先看循环。”莱恩听不懂最后几个字的具体意思,只知道终于有人在决定事情。“我跟他一起……”

“先靠墙,别挡通道。”女人说,“我让人把他送进去。”

她转身要走,莱恩追了一步:“我在哪等?”

女人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满到门口的走廊。“那边自动售货机旁边有块空地,先去坐着。七号病房有消息,我路过会告诉你。前提是你别把自己也堵在门口。”

尼科已经被推走了。

莱恩最后站在一台自动售货机旁边。机器没亮,里面还剩几瓶水。他给家里打了电话,又给同学发了消息,说尼科已经进医院。做完这些以后,他没有事情可做了。他不知道尼科要多久出来,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去找医生。每当他试图拦住一个人问,对方看上去都比他的问题更急。半小时后,他已经能认出刚才那个护士。

她经过了太多次。她后来终于停了一次,把一辆装满东西的小推车推到墙边,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你还在?”她问。

莱恩以为她记得自己,有一点意外,“我朋友在里面。”

“七号病房那个?刚处理完,暂时有人看着。”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你要等可以,别饿晕了。医院食堂窗口要是还开,你可以看看还能找点啥吃的。”

莱恩往旁边挪。她看了眼推车,又看了眼走廊另一头。“还有力气的话,能帮我一个忙么?”

“什么?”

“这个,推到三楼换药间。电梯还能用就坐电梯,不能用就别搬,回来告诉我。”

莱恩看着车上的纸箱,“里面是什么?”

“敷料,手套,盐水,床单。”

“我不知道换药间在哪里。”

“上三楼,右转,第二个蓝门。门上有字。”

她把一张写着数量的纸塞到最上面,又说:“送到就行,别自己拆。”这件事简单得近乎荒唐。莱恩本来想说他得等尼科。可尼科现在并不需要他站在这里。于是他握住推车把手。电梯不能用。他又推回来,说电梯坏了。护士盯了他两秒,像是刚想起自己说过什么。“那边有货梯,后门过去。能走么?”

“可以。”

“那走货梯。”

旁边有人喊了一声“玛塔,分诊这边还缺人”,她头也没回,只抬手表示听见。莱恩这才知道她叫玛塔。后来他才弄明白,她原本是三楼的护士,眼下人手缺得厉害,病房、分诊、转运哪里少人她就往哪里补;那天看起来像什么都管,其实只是没人够用。

货梯里挤着一名清洁工和两袋床单。三楼的走廊比楼下安静一些,但只是相对安静。一个老人靠墙坐在椅子上睡觉,脚边放着塑料袋。门口有人问他影像科在哪,莱恩说不知道。再往前走了十几米,他看见墙上的箭头,回头叫住那个人。

“那边。”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记住。换药间里的人接过数量单,把空车推还给他,说楼下如果还有纱布就再送一箱。莱恩推着空车回来时,走廊里多了两张担架。

尼科在傍晚前被转进了病房,房间里六张床挤得很近,中间临时又加了一张。尼科的腿已经被重新处理过,露在被单外面的脚趾颜色正常。医生告诉莱恩,暂时没有继续大出血的迹象,但还要进一步检查异物造成的损伤。

“会瘸么?”尼科问。

医生看了他一眼:“先把今天过完。”

等医生走后,尼科说:“这人说话真让人安心。”

“你还有心情说这个。”

“我腿上那东西拿掉了么?”

“拿了。”

“你看见了?”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护士说的。”

尼科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你回去吧。”莱恩没动。尼科又劝,“这里又不让你睡我床底下。”

“我知道。”

“学校那边还有东西。”

“我知道。”

“你今天说‘我知道’的次数特别多。”

莱恩没说话,他看了看窗外。天还没黑,光线却已经很灰。远处偶尔有低沉的响声,医院里没人再抬头。他最后还是站起来,把书包背上。走到大厅时,他摸了一下侧袋。笔记本还在,尺子还在,金属笔盒也在。它们从上午开始就一直跟着他,像几件从另一种生活里误带进来的东西。门口有人正在换一块被踩脏的登记板。

莱恩已经走到外面,空气里有消毒水、柴油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送他们来的司机早就走了。路边有人问有没有车去城西,没有人回答。他看了一眼时间,然后身后的门突然被推开。一辆担架车先出来,后面跟着两个人。有人喊着让开,有人扶着一个满脸是血却还自己走的人。更远处,又一辆车刚停下,车门打开后,里面的人没有立刻下来,没人腾得出手去抬。

莱恩站了几秒。玛塔从门里出来,手上还戴着一只手套,另一只不知道去了哪里。她看见那辆车,转头冲里面喊人,没有人回应。莱恩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到门边那张坏掉的塑料椅上。

“怎么抬?”他问。

玛塔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先抬担架。别碰伤口。”

莱恩过去抓住担架尾端。刚才才空出来一点的走廊,很快又被人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