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区:无国之夜
第十四卷 · 灯火之卷

第83章 · 失踪者名单

行动队离开农场以后,乔尔又收到了一份名单。

它从湾区传来,经军港、电视台和三处民用中继站转发,抵达时已经残缺。第一页被水浸过,二十三个姓名中只有十四个还能辨认;第二页记录医疗综合体东楼的楼层与房号;最后一页没有姓名,只有一行反复覆盖的字:地下停车场还有人。

乔尔把纸摊在桌上,没有先问报酬。

无线电里,军港联络员说明了条件。北极星号仍在外泊位维修,湾区沿岸的感染群尚未清除,委员会只批准生化快反小队再次进入核心区,不负责从外围道路撤出平民。军港能提供一艘小艇、两名水兵和有限的燃料,却无法保证陆上通道。

“所以你们需要一群不在编制里的人。”乔尔说。

“我们需要能把名单带进去、再把名单上的人带出来的人。”

两句话听起来相近,意义并不相同。

卡莫纳的委托大多从物品开始。一只药箱、一块硬盘、一份货单,目标可以称重,也可以在撤离时确认。名单却不一样。纸很轻,背后的人可能已经离开、已经感染、已经死亡,也可能从未存在。进入者无法把每个名字装进背包,更不能保证他们会在原地等待。

乔尔仍然接下了任务。

他没有把它发布到公开市场。四小时前从农场出发的那支无番号行动队已经携带药品南下,他们的路线最接近湾区外围。乔尔先后呼叫三次,直到车辆越过一片低洼地,无线电才从电流声中恢复。

“任务变更。”他说。

领队没有抱怨,只问:“原目标取消?”

“不取消。药送到军港,之后接一份名单。”

“名单值多少?”

乔尔看着纸上的姓名。

“按回来的人算。”

领队沉默了一会儿。

“没回来的人呢?”

“也带回能确认的消息。”

行动队接受了。

乔尔把名单逐页扫描。发送前,他在每个可辨认姓名后加上空白栏,分别标注已找到、已撤离、已转移、无法确认。没有“放弃”一栏。

战争最初几年,名单的用途是把人排除在外。军港的客船名单决定谁能登船,检查站名单决定谁能通过,雇佣公司的名单决定谁有资格领取装备。后来,名单越来越多地记录失踪、阵亡、背叛与通缉。一个名字出现在纸上,某扇门便已对他关闭。

这一次,它应当用来把门重新打开。

艾薇塔的医院接到转发后,在药品仓库腾出一排床位。她不能确认湾区撤离者是否携带感染,也没有足够的隔离设备,但仍让护士清点防护服、氧气瓶和退热药。医院门外原本用于筛查伤员的棚屋被加固,两个不同武装团体送来的发电机并排放在墙后,彼此的标记都用灰布遮住。

“他们会让我们用多久?”护士问。

“用到有人来拿。”艾薇塔说。

“如果两边同时来?”

“先关灯,再让他们自己认哪一台是自己的。”

护士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却让屋内的人想起医院从前也有探视时间、轮班表和不需要持枪守门的日子。

山谷的临时商路提供了滤芯和密封布。矿区司机答应在公路交叉口等候,若南下车辆无法原路返回,就带他们绕过坍塌桥梁。前线要塞没有正式答复,只在入夜后把一段雷达盲区和两处未布雷路段发到乔尔终端。发件人没有署名,文件格式却仍沿用旧卡莫纳军队的坐标规则。

农场方向同样没有公开承诺。

黑卡蒂的据点控制主路,阿贾克斯留下的旧防线控制几条岔道。两边都不愿承认对方签发的通行证。乔尔分别送去相同的名单,没有解释另一份也已发出。半小时后,他收到两个回复。

一个写:人道物资可以通过,武器不得进入据点警戒线。

另一个写:近卫营不阻拦伤员,所有人员必须接受检查。

条件互相矛盾,却都没有说不。

乔尔把两份回复一起转给行动队。

“过路时别让他们看见另一份。”他说。

领队问:“这算通行许可?”

“在卡莫纳,算两次可能不开枪的理由。”

天黑以后,名单继续增长。

民用频段里有人报出一名面包师的姓名,说他最后被看见时正带着三个孩子躲进商业街仓库;一名军港水兵补充了失踪护士的特征;电视台旧频道收到一段重复录音,录音者只说自己姓萨勒,腿受了伤,身边还有六个人。每个消息都可能过时,也可能是诱饵。

乔尔没有删除任何一条,只给未经复核的记录加上标记。

凌晨,一名老人在安全区门口找到他。

老人来自瓜雅泊,战争初期离开城市,此后一直住在乔木镇亲戚家。他带来一张折叠许多次的照片,照片里是湾区展览馆尚未损坏时的鲸骨大厅,五个人站在巨大骨架下。老人指着最右边的年轻女人,说那是他的女儿,在医疗综合体做检验工作。

“名单上有她吗?”

乔尔逐行看过。

没有。

老人没有立刻收回照片。

“没有是什么意思?”

“只是目前的名单上没有。”

“那你能加上吗?”

乔尔接过照片,询问姓名、工作区域和最后一次通话时间。他没有许诺找到,也没有说湾区里活下来的可能有多小。那些话对老人没有用。

姓名被加在第二十四行。

老人离开后,乔尔继续核对坐标。天快亮时,他发现名单第一页背面有一道很浅的压痕,像有人在上面垫纸写过另一份记录。他用斜光照射,辨出几个不完整的词:东侧出口、路灯、等到亮起。

湾区东侧公路的照明系统早已停用。地图显示,那里曾有一座道路维护站,向半岛入口和沿海公路供电。感染爆发后,维护站是否仍存在,没有任何报告。

乔尔把这条信息发给行动队,同时抄送军港。

山雀很快回信。

“不能把路灯当成幸存者信号。可能是旧计划,也可能是诱导。”

乔尔回答:“所以要有人去确认。”

“确认以后呢?”

“如果灯还能亮,就让等灯的人看见。”

山雀没有再反对。她发来湾区最新污染分区图,并在道路维护站旁加了一个问号。

行动队抵达军港外围时,东方刚刚发白。他们卸下从农场带来的药箱,补充滤芯与燃料,然后从水兵手中接过那份已经增至三十一人的名单。

纸装进防水袋,放在领队胸前最靠近身体的位置。

武器、弹药、药品和饮水仍要被称重。

姓名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