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区:无国之夜
第十三卷 · 浊潮之卷

第77章 · 瓜雅泊

瓜雅泊曾经依靠海湾相信世界仍然开放。

军港接收舰船,商业码头装卸货物,沿岸公路把游客送往东北方向的湾区。那片向海伸出的半岛有展览馆、商业街和医疗综合体,旅馆窗户面对海岸线。战前宣传册很少印军港,只让镜头越过舰船桅杆,落在更远处的沙滩和白色建筑上。

战争改变了镜头方向。

电视台成为争夺中心,军港由德尔文和他的水兵控制,海上封锁让民用航线逐渐消失。国际调停介入后,瓜雅泊一度出现军事真空。不同武装在废弃街区之间移动,委员会人员只控制少数通道,城市没有真正恢复,也没有彻底死去。

湾区最初还能维持生活。

那里远离主要战线,医疗综合体接收从军港和城区转来的伤员,展览馆被改成物资仓库,商业街成为交换药品、燃料和食物的地方。居民把海岸防护网修补成路障,以为只要不让战争越过半岛入口,日子便能继续。

第一名感染者来自海上。

一艘小艇在清晨撞上防波堤。艇上三人,两人死亡,一人仍有呼吸。救援者以为他们遭到袭击,把幸存者送往医疗综合体。那人高热、脱水,皮肤有不规则损伤,醒来后无法完整说话。

医生记录了症状。

四小时后,他袭击护理人员。

最初报告使用“急性神经异常”。随后伤者在遭受足以使普通人失去行动能力的创伤后继续挣扎,隔离室玻璃被撞裂。安保人员开枪,走廊里的血液与体液暴露使更多人出现症状。

医疗综合体封闭一层。

封闭命令晚了。

医院广播要求所有人留在原位。

急诊大厅里的人没有听从。有人看见安保开枪,有人听说隔离层已经出现死亡,恐惧沿楼梯比感染更快传播。家属推着病床冲向出口,医护试图维持通道,门外却已有人用车辆堵住道路。

一名值班医生把儿童病区带到屋顶。

她不知道直升机是否会来,只知道地下和一层都不再安全。孩子们被要求戴上不合尺寸的面罩,在手腕写下姓名和过敏药物。年纪最小的问,为什么海边会有怪物。

医生说那是生病的人。

“会好吗?”

她没有回答会,也没有回答不会。

屋顶能看见商业街。店铺卷帘门一扇接一扇关闭,路上车辆互相堵住。有人向半岛出口奔跑,又被军港方向设立的临时路障拦回。通讯网络过载,求救消息无法发送,屏幕却不断收到要求保持冷静的通告。

医疗综合体内部,实验人员争抢冷库权限。

一组要求转移样本,另一组主张原地焚毁。负责设施的人发现转运程序已被提前启动,轨道上却没有显示接收车辆。有人输入过一份旧授权,使容器可以在不记录目的地的情况下离开。

女研究员关闭主控,录下警告。

她让同事把录音机送到商业街,因为医院内部频道已被接管。送信者从排水渠离开,途中看见第一批感染者在黑暗里互相撞击,又在听到金属声后同时转向。

他不敢开枪。

枪声会让整条渠里的东西知道位置。

送信者爬出地面时,商业街已经封闭。屋顶幸存者用绳索把他拉上去,他把录音机交给其中一人,自己却拒绝留下。

“医院还有孩子。”他说。

没人能阻止他回去。

后来没有人知道他是否抵达。

屋顶上的医生等了六个小时,直升机始终没有出现。夜幕降临后,感染者开始沿消防梯攀爬。医护用器械和仅有的几支枪守住入口,孩子们躲在空调机组后面。

直到一艘军港巡逻艇从海侧靠近。

艇上水兵无法进入医院,只用探照灯发出撤向东北侧停车楼的信号。屋顶与停车楼之间隔着一座玻璃连廊,下面已经布满感染者。

医生让孩子按身高排成一列。

每个大孩子牵一个小孩子,伤员走中间,能使用武器的人守最后。她在第一个孩子手背写下停车楼楼层,担心自己倒下后没人记得目的地。

队伍穿过连廊时,玻璃在撞击下开裂。

最后一名医护关上防火门,把感染者挡在医院一侧。他没有赶上队伍,门后只传来几声枪响。医生没有回头,因为所有孩子都在看她。

巡逻艇最终带走二十七人。

军港报告只写“海侧转移一批幸存者”。没有写那名值班医生的名字,也没有写留在防火门后的人。

湾区的灾难从一开始便产生两种档案。

一种记录感染数量、设施状态和可用航道。

另一种只存在于活下来的人记忆里,记录谁在最后一扇门前停下。

一名受伤护理人员已经回到宿舍,一名安保人员离开岗位寻找家属,还有两名等待检查的居民从后门逃走。感染沿没有编号的人流进入商业街。

瓜雅泊方面收到警报时,只知道湾区发生暴力事件。

军港派出一支水兵小组调查。他们在半岛入口遭遇奔逃人群,无法判断谁只是恐惧、谁已经感染。德尔文命令关闭通往军港的道路,设置检查点,同时派船从海侧接近。

第二艘船没有回来。

无线电最后报告称海面漂有多具尸体,其中一部分在靠近船体。水兵试图打捞,尸体突然抓住舷梯。频道随后只剩枪声和发动机持续空转的声音。

德尔文把军港所有泊位提升警戒。

“不是暴乱。”军医说。

“是什么?”

“不知道。”

“会传播吗?”

“已经传播了。”

感染危机从瓜雅泊区域向湾区全面扩散,这种说法后来出现在委员会通报。对军港里的人而言,方向却没有那么清楚。有人说最早在电视台附近见过类似伤者,有人坚持污染来自海上小艇,还有人把一切归到流动多年的神秘货物。

每种说法都能找到一小段证据。

没有一种足以解释全部。

德尔文检查港务封存档案。军港异变以前,数批没有完整申报的医疗货物曾通过外围仓库。其中一批使用花朵标记,一批带二号运输链旧前缀,还有一批由委员会合作机构签收。

记录只能说明箱子经过。

不能说明箱中有病毒。

他拒绝让部下把猜测写进作战命令。军港需要面对的是已经出现的感染者,而不是用一个方便敌人解释恐惧的故事。

湾区求救信号迅速增加。

展览馆内有数十人被困,商业街屋顶有人点燃布条,医疗综合体地下冷库仍保存样本和药品。不同频道同时要求救援,军港没有足够人手。

德尔文先保住军港入口。

这个决定使许多人把他称为背叛者。湾区曾在军港最困难时接收伤员,现在军港却用路障挡住逃亡者。德尔文没有解释。若检查点失守,感染进入舰船与密集营区,最后一条海上撤离路线也会消失。

他让水兵通过扩音器指示居民前往临时观察区,并允许无症状儿童先通过。秩序维持不到一小时,一群感染者从废弃排水渠冲出,检查点被迫开火。

夜里,军港城墙外堆满无人认领的行李。

德尔文站在指挥室,看见远处湾区一片接一片熄灯。北极星号仍停在泊位,曾经拒绝自沉的舰船现在可能成为隔离屏障,也可能成为携带污染离开的工具。

委员会要求他开放军港供国际行动组使用。

德尔文问:“谁指挥?”

“苏梅克特殊公共卫生事项快速反应小队。”

“目标?”

“护送研究人员进入核心污染区,取得样本,恢复关键设施。”

“撤离居民呢?”

通信人员停顿。“不属于首要目标。”

德尔文想起军港自沉命令。

上级每次都能清楚说明什么属于首要目标,很少说明目标以外的人应该去哪里。

他同意开放一条航道,条件是行动组共享实时感染数据,并把军港人员纳入撤离计划。委员会没有完全答应,只确认会在任务允许范围内协作。

双方都知道这不是承诺。

行动组尚未抵达,空中运输便在湾区外围遭遇危机。

一架先遣飞行器失去回应,另一架报告着陆区被感染群占据。雷达上,原定安全的海滨广场出现大量热源,像整片街区突然醒来。

德尔文命北极星号准备火力支援。

海风把湾区的烟吹向军港。

白天旅游宣传里洁净的海岸线,此刻像一条正在腐烂的伤口。瓜雅泊终于明白,海湾不只把世界带进卡莫纳。

也会把卡莫纳内部最深的东西,沿潮水送回每一处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