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 铁火苍穹
北侧阵地建在要塞最高处。
晴天时,从那里可以看见马尔洛斯以南大片起伏土地,也能看见运输机在远方航线留下的白痕。阵地下方是弹药库、维修间和一组后期加固的指挥设施;地面则分布着雷达车、伪装掩体和几座看似废弃的防空阵位。
深渊小队从内部抵达时,天空还没有亮。
破障组炸开钢梯顶端的检修门,第一轮射击几乎同时从两侧落下。近卫军早已在门外布置交叉火力。弹头撞在楼梯井里反复跳弹,最前方的防弹盾迅速布满凹痕。行动人员无法抬头,只能把无人侦察器从门缝推出去。
画面传回三秒,便被干扰切断。
那三秒足够看见两挺机枪、一堵新砌防爆墙,以及墙后露出的设备轮廓。设备并非卫星照片推测的标准防空发射车,至少不完全是。它由不同来源的部件拼接而成,电缆穿过地面,接向更深处的控制室。
“目标存在。”联络官立刻说。
“设备存在。”黑卡蒂纠正,“用途还没确认。”
外部情报系统已经不再关心这一区别。只要阵地中有足以容纳导弹的轮廓,有正在工作的雷达,有一支拒绝接受检查的军队,“威胁”便会自动补全剩下的部分。
黑卡蒂让破障组在楼梯侧墙开孔。炸药打穿相邻维护廊,绕过火力网。混凝土塌下后,小队从灰尘中转向,绕到守军侧后。近卫军很快发现意图,机枪掉转枪口,双方隔着裸露钢筋近距离射击。
一名守军被打中腿,仍靠墙拖动弹链。另一人试图把他拉走,头盔被子弹掀落。要塞的防守不是为了某个秘密装置临时拼凑起来的。这里的人经历过三个月围攻,习惯在墙体破裂后继续守下一堵墙。
深渊小队用燃烧弹封住主廊,从维护孔突入。火焰沿地面泄漏的燃料爬行,照亮天花板上密集管线。报警系统不断播报不同区域失守,又不断撤销前一条指令。要塞内部通讯遭到干扰,各部队开始依靠传令兵和预设方案行动。
阿贾克斯在烟雾另一端听见爆炸。
他没有冲向北侧阵地。农场最后一战使他明白,所有显眼的枪声都可能是为了吸引援军。他命令两支分队守住通往司令部的道路,自己带人前往防洪控制区,准备切断地下与地面的最后联系。
副官问北侧怎么办。
“那里有守军。”阿贾克斯说,“雷诺伊尔也会去。”
“将军亲自去?”
“这就是他的要塞。”
雷诺伊尔确实已经离开作战室。
他在第一声警报后要求北侧阵地交出控制权限,命令再次被拒绝。值班军官声称授权来自更高层级,却无法说出高层级属于卡莫纳近卫军、旧北方司令部,还是某个早已撤离的外部顾问组。
这种回答比入侵更令他愤怒。
外面的敌人至少会从枪口方向暴露自己。藏在己方体系里的权限却能让一扇门在多年后仍服从一个不存在的人。
雷诺伊尔带卫队进入地下控制层。他没有使用公共频道,只通过有线电话向各阵地重复同一命令:不准锁定撤离机队;身份不明的防空设备立即断电;违令者按叛变处置。
命令传到第三个节点时,线路被切断。
此刻,撤离机场开始登机。
苏梅克委员会工作人员按编号把人群分开。老人先走,伤员由担架抬上舷梯,几名孩子趴在候机厅玻璃上看银河运输机。发动机尚未启动,机翼下已经有热浪般的空气轻轻颤动。
一名母亲问工作人员,马尔洛斯方向是否安全。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刚收到的通告。
“航线已得到保障。”他说。
这句话在机场是安慰,在要塞则化为一连串爆炸。
深渊小队占领第一控制间后,将硬盘和通信模块同时接入采集设备。屏幕上出现多套互不相容的系统:卡莫纳旧军用协议、北方军队升级程序、外部承包商留下的英文界面,以及一组没有标识的加密模块。它们像几支军队把各自的神经接进同一个头骨,每一方都以为自己能控制身体。
数据夺取分队开始复制记录。
文件显示北侧确有高功率搜索与制导活动,时间与撤离计划泄露后的数次测试相近。但授权字段被反复覆盖,有些命令来自要塞内部,有些经过远程转发,还有几段记录在生成后数分钟便遭删除。
“找到发射权限了吗?”科伦联络官问。
“找到四套。”数据人员说。
“哪套有效?”
“都可能有效。”
黑卡蒂望向控制间另一端。防爆玻璃后,一排状态灯正在由绿转黄。系统并未因他们占领房间而停止,某个隐藏节点仍在接管设备。
“物理断开。”她说。
破坏组切断主电缆。火花像白色枝杈在室内炸开,屏幕瞬间熄灭。几秒后,应急电源启动,防爆玻璃后的状态灯再次亮起。
“还有独立供电。”
“位置?”
“地面阵位,或者更下层。”
任务从关闭一台机器变成在整座要塞中寻找一根看不见的神经。
地面分队按计划发动攻击。
他们在伪装掩体外安放炸药,先摧毁雷达支架,再向疑似发射阵位投掷燃烧装置。爆炸掀开伪装网,露出下面的金属骨架。其中一座阵位是空的,只有配重和伪造的热源;另一座藏着真实制导设备,却没有发现配套弹体;第三处掩体尚未打开,近卫军装甲车便从侧坡驶来。
车载机炮扫过阵地,泥土和碎石成排炸起。行动人员分散到混凝土墩后,用反装甲火箭还击。第一发撞上倾斜装甲后偏转,第二发击中履带。车辆横在坡道上仍继续开火,炮口每一次闪光都把天际映成短暂白昼。
铁在地面燃烧,火向天空寻找形状。
雷诺伊尔从下层赶到时,北侧阵地已经失去一半照明。他看见自己的士兵与黑金人员在旧炮位间争夺,看见一座雷达架倒向围墙,也看见防空控制室的备用指示灯仍在工作。
“关闭整区电网。”他命令。
工程军官提醒他,关闭整区会使要塞北部防御失明。
“我宁愿失明,也不允许一台不知道听谁命令的武器替我们看天。”
总闸被拉下。
北侧阵地陷入黑暗。探照灯熄灭,警报停顿,双方枪火反而变得更清楚。深渊小队的夜视设备迅速适应,守军也点燃照明弹。数颗白光悬在要塞上方,缓慢下落,把所有人照成没有影子的剪影。
控制间内,状态灯没有熄灭。
独立系统仍在运行。
黑卡蒂终于确认,异常设备并不完全依赖要塞电网。它可能预留了移动电源,也可能仍与某个更远的节点连接。数据采集只完成百分之六十三,剩余部分因系统切换开始损坏。
科伦要求优先摧毁。
“摧毁什么?”黑卡蒂问,“空阵位、制导器,还是我们还没找到的发射装置?”
“所有可能对机队构成威胁的设施。”
“那包括整座要塞。”
频道里传来另一名指挥人员的声音。“这是授权范围内的必要处置。”
黑卡蒂没有回答。她让数据分队带走已复制部分,破坏组把延时炸药布在控制柜和通信模块上。既然无法证明哪一根神经通向武器,他们只能砸碎眼前看得见的脑组织。
与此同时,银河运输机的发动机开始转动。
候机区的人群听见低沉轰鸣。舷梯收起,地勤人员撤去轮挡。机队按预定顺序滑向跑道,塔台再次向沿线各方广播识别信息。
人道、撤离、无武装。
三个词越过山脉和战区,被许多不同设备接收。有些人把它们记进值班日志,有些人用它们校准航向,还有些人只关心广播暴露出的准确位置。
要塞北侧,第一组炸药引爆。
控制柜向内塌陷,通信模块在高温中变形。地面雷达支架也被第二次爆破彻底截断。深渊小队认为主要搜索能力已被削弱,科伦远程指挥据此更新任务状态:威胁正在排除。
就在状态更新后,阵地更深处传来一阵低频震动。
不是爆炸。
黑卡蒂感到脚下混凝土轻轻颤动,像某台沉重机械在封闭空间里转向。数据人员手中的便携终端忽然捕捉到一道短促制导信号,来源指向要塞西北,却又在下一秒跳到更远的位置。
“有东西上线。”他说。
雷诺伊尔的卫队也听见了。将军要求所有防空班组报告,回应却互相矛盾:有人称设备已断电,有人称未接到命令,还有一个阵位始终沉默。
他命令炮兵瞄准沉默阵位。
“那是我们自己的位置。”军官提醒。
“正因为是我们的,才必须在它替别人开火前摧毁。”
炮兵尚未完成坐标校正,深渊小队布置的第二组炸药先行爆炸。冲击波贯穿维护廊,部分地下结构坍塌。黑卡蒂被掀倒在地,耳机里只剩尖锐噪声。数据设备撞上墙角,复制进度停在百分之六十七。
她爬起来时,看见防爆玻璃后最后一盏黄灯转成红色。
红光只持续了两秒。
随后,整个系统熄灭。
没有人知道那是成功断电、程序完成,还是某个命令已经离开了要塞。
天边出现第一层灰白。
撤离机队离开跑道,逐架爬升。银河运输机的机腹越过地面灯光,载着担架、行李、净水设备和数百个相信自己已经离开战争的人,转向预定航路。
前线要塞仍在交火。
科伦指挥中心根据雷达摧毁画面判断,主要目标已达成,要求深渊小队立即撤离。原水渠被封,地面出口被阿贾克斯控制,备用路线必须穿过要塞西侧炮台。
黑卡蒂收起损坏的数据终端。
“任务成功了吗?”一名队员问。
她看了一眼已经熄灭的红灯。
“还没有飞机经过。”她说。
要塞上空,照明弹逐颗熄灭。更高处,撤离机队正在云层之上接近马尔洛斯。
铁与火都暂时留在地面。
可天空并没有因此变得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