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区:无国之夜
第九卷 · 深渊之卷

第50章 · 水渠

前线要塞的水从山里来。

旧时代的工程师在岩层间开出引水渠,让地下水穿过过滤室、蓄水池和泵站,供给营房、厨房、医院与消防系统。战争开始后,地面管线多次被炸断,这条埋在山腹里的水路反而成了要塞最可靠的血管。

它也成了地图上最细的一条缝。

深渊小队抵达排水口时,夜雨又开始落下。铁栅后涌出的水没过靴底,带着机油、锈和消毒剂的气味。入口比旧图上更窄,栅栏外新焊了一层钢网。近卫军显然考虑过有人从这里进入,只是还没有把它彻底封死。

破障人员把切割线贴上焊点。黑卡蒂看了一眼手表。换岗窗口还剩七分钟。

他们没有使用爆炸物。火花被挡光布包在里面,细小的红点落进水中,像很快熄灭的炭。钢网被逐段切开,最前方的人托住它,避免金属坠地发出声响。水流不断推挤手腕,仿佛要塞本身正在把他们向外吐。

无线电里传来外围分队的低声报告。

主路检查哨增加一倍兵力。装甲车已经发动。阿贾克斯的人正沿南侧围墙搜索,行动似乎提前暴露,又像只是守军因某种内部警报进入战备。

黑卡蒂没有命令撤退。

行动开始前,情报部门将要塞警戒分为常态、加强和全面封锁。现场没有哪一种状态完全符合图表。探照灯在工作,部分火力点却无人;巡逻队数量增加,水渠内的感应线又有两处失效。要塞更像一座城市:许多命令、恐惧和疏忽同时运转,雷诺伊尔拨不动它的开关。

钢网打开后,行动人员依次钻入。

水渠起初只能弯腰前行。顶部凝结的水珠不断落在头盔上,脚下淤泥掩住碎玻璃和旧弹壳。走出几十米,外界的雨声便消失,只剩水流撞击混凝土的回响。每个人的呼吸都在狭窄空间里变得过分清楚。

黑卡蒂走在队伍中段。她一手扶墙,一手持枪,登山扣固定在胸前,没有发出一点碰撞。她熟悉高处,也熟悉人在看不见出口时的恐惧。悬崖至少会把天空留在头顶,地下通道却只给人前后两个方向。

前方侦察停下。

红外视野中出现一条新拉设的报警线,离水面只有几厘米。它没有接入旧图标出的控制盒,而是沿墙进入一根后加装的管道。排头人员取出探针,发现线路另一端既连接警报,也连接一枚埋在侧壁里的定向爆炸物。

那不是为了阻挡普通渗透者。

触线的人会死,爆炸还会使通道局部坍塌,切断整个小队退路。布设者很清楚专业队伍会怎样移动,也知道他们可能从哪里来。

黑卡蒂蹲在水里,看着那根几乎透明的细线。农场行动后,阿贾克斯有足够时间复盘她的战术。若这是他的安排,说明他已经把失败改造成了教材。

排爆人员花了四分钟旁路警报,再用固定夹锁住引信。计划表上的时间开始落后。上方传来沉闷震动,有车辆经过,尘土从水渠顶落下,混进黑色水面。

队伍继续前进,在第一个岔口分开。

左侧通向旧泵站,负责破坏要塞北部阵地的供电冗余;右侧通向维修井,主力将从那里进入内层。另一个支援分队留守水渠,保证撤退路径。所有人只在岔口看了彼此一眼,没有姓名被呼叫。任务用方位替代身份,死亡也会先以失去联系的坐标出现。

左侧分队离开后不久,无线电响起两声短促敲击。

发现守军。

旧泵站里有三个人。一个靠在控制柜旁打盹,另两个正在检查压力表。他们没有佩戴阿贾克斯近卫营的标识,只穿要塞工兵制服。行动简报把所有持武器的守军列为潜在敌对,却没有说明一名正在修水泵的士兵是否构成和平机队的威胁。

分队等待黑卡蒂决定。

“避开。”她说。

他们从设备夹层绕过,留下那三个人继续工作。几分钟后,一名工兵发现压力表异常,走向夹层。消音枪声在泵机轰鸣里只像一块金属落地。

避开和杀死之间,常常只差敌人多走一步。

维修井的盖板从里面被锁住。主力安放微量炸药,冲击把锁舌切断,没有掀飞井盖。最前方的人推开一条缝,窥镜伸出去,看到一间废弃洗衣房。墙上晾着几件尚未干透的军服,桌上有一只喝到一半的杯子,门外走廊灯光昏黄。

黑卡蒂先进入。

杯里的水还温热,说明这里刚有人离开。她摸了一下桌面,又闻到烟味。洗衣房本该废弃,却有人把它当作临时休息点。旧图不会记录这种变化,情报照片也看不见一只杯子。

走廊尽头忽然有人说话。

两名守军边走边抱怨夜间封锁。他们不知道敌人已在墙后,只讨论换岗推迟和食堂剩下的冷汤。其中一人提到北侧阵地又换了识别口令,连他们自己的巡逻证都不再有效。

黑卡蒂抬起两根手指。

行动人员贴墙散开。守军转过拐角时,枪口几乎同时抵住他们。前一人尚未看清面罩便被击倒,后一人试图按下警报,手腕被子弹打穿。他倒在地上,血沿瓷砖缝流向排水孔。

他没有立刻死,只盯着深渊标记,像终于确认农场方向的传闻是真的。

“你们来晚了。”他喘息着说。

黑卡蒂俯身。“什么晚了?”

守军笑了一声,血从嘴角溢出。“你们自己都不知道。”

远处警铃骤然响起。

不是他触发的。要塞另一侧先拉响一级警报,接着所有走廊灯由黄转红。扩音器要求非战斗人员就地隐蔽,南部守备立即封锁通道。阿贾克斯的声音随后进入近卫营频道,命令各队按预定区域搜索,不得追逐单个目标,不得擅自离开火力掩护。

他在用农场学来的方式防守。

深渊小队失去隐蔽。

黑卡蒂命令各分队按备用时间表推进。左侧破坏组提前启动电力干扰,旧泵站突然熄灯,三台泵机相继停转。守在控制柜旁的工兵摸黑寻找应急开关,头顶通风管内已经有人爬过。

要塞北部部分营房断水,备用发电机自动启动。电流切换造成短暂波动,几处监控画面同时冻结。主力利用这十几秒穿过洗衣房走廊,进入物资转运区。

枪战从第一道防火门开始。

守军在门后架设机枪,弹头穿透薄墙,把瓷砖和水泥打成灰雾。深渊小队用烟幕遮断视线,两名行动人员贴地推进,将爆破索推到门槛。爆炸压过警铃,整扇门向内弯折。近卫军没有后退,他们从货架后交替射击,试图把入侵者重新压回地下。

黑卡蒂看见其中几人佩戴农场守军的旧臂章。

阿贾克斯确实把人带回来了。

他们也认出了她。有人在频道里高喊“深渊”,仿佛那支小队的代号,成了一种已经从农场追到要塞的灾害。更多脚步从楼梯上传来,手雷撞在地面滚动。黑卡蒂将它踢进货架下,爆炸掀起成箱口粮,罐头和血一起落下来。

支援分队占住侧门,为主力打开通往控制区的路径。原计划要求在十五分钟内通过这一层,他们用了二十七分钟,并留下两名无法继续行动的人。

一人肺部中弹,呼吸声像破损风箱。医疗人员封住伤口,告诉他撤离组会来。他点头,没有询问撤离组何时能穿过已经交火的水渠。

另一人已经死去。

身份牌被收走,武器留给仍能射击的人。匿名行动人员进入要塞时没有出现在新闻里,死后也不会进入苏梅克委员会的撤离名单。他们的死亡只使小队弹药数量多出几匣,前进速度慢了几秒。

上方,阿贾克斯正在调动封锁线。

他没有命令部队向警报中心聚集,反而封住深渊小队可能离开的出口。农场教会他,黑卡蒂愿意为目标深入,也愿意在局势不利时突然改变方向。要消灭她,不能追她留下的痕迹,必须先夺走她尚未抵达的道路。

“水渠。”他对副官说,“他们会从水渠撤。”

副官报告水渠感应线没有触发。

“那只能说明来的是她。”

一支近卫军分队随即下到旧泵站。他们发现被旁路的爆炸物、停止运转的泵和倒在设备夹层旁的工兵。幸存者按下手动闸门,数道防洪门开始关闭。

水渠留守分队先听见金属摩擦,随后看见上游水位迅速上涨。要塞试图用自己的血管淹死入侵者。

他们用千斤顶卡住第一道闸门,却无法阻止更远处的水流。黑水从膝盖升到腰部,固定在墙边的装备箱被冲走。留守人员向黑卡蒂报告:原撤离路线最多还能维持二十分钟。

黑卡蒂此时已抵达北部阵地下方。

面前有两条路。一条通向任务目标,另一条通向地面备用出口。按撤离余量计算,小队应立即放弃;按机队时间计算,他们若现在离开,异常防空系统将在飞机经过时仍保持完整。

科伦联络官在远程频道里要求继续。

“威胁必须排除。”他说。

“你们确认威胁是什么了吗?”黑卡蒂问。

频道沉默两秒。“你们正在确认。”

命令再次把答案交给正在被水淹没的人。

黑卡蒂看向通往北侧的钢梯。梯子顶端不断闪过红色警灯,守军脚步正在靠近。她检查弹匣,示意破障组向前。

“关闭水渠组的固定频道。”她说,“让他们自行寻找出口。”

“那是我们的退路。”

“现在不是了。”

深渊小队继续向上。

身后,水压终于顶弯千斤顶。第一道闸门落下,巨响沿地下通道传出很远。水渠从缝隙变成陷阱,又从陷阱变成一道被封死的过去。

黑卡蒂没有回头。

她知道深渊真正的含义,从来不是下面有多深。

而是当来路消失,人仍必须在黑暗里决定往哪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