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 二楼没有窗
黑门完全打开用了四十七秒。
门板向墙体两侧缓慢收缩,露出一条只能容两人并行的入口。冷白灯逐段亮起,照见墙壁上剥落的浅色涂层。空气经过过滤,没有电视台常见的灰尘和火药味,只有长期封闭空间特有的干冷。
科特第一个进去。
伯纳德在左,罗尔夫在右,后方跟着黑金技术组。每个人都佩戴防毒面具,武器装有短枪管与战术灯。入口处没有欢迎标志,只有一道红线横过地面,旁边写着已经褪色的警告:未授权人员禁止越过。
卡莫纳政府的印章被人刮掉了。
红线后是一间身份检查室。桌上留着三只搪瓷杯,其中一只杯底还有干涸的咖啡渍。战争来临时,最后值班的人似乎只是暂时离开,没有带走大衣,也没有关闭工作终端。
终端无法启动,硬盘却已被拆走。
科特向前推进。
无窗走廊把电视台内部切成完全不同的世界。外面每一面墙都有弹孔,里面的地板却保持平整;外面依靠发电机和临时电缆,里面的灯光稳定得令人不安。枪声经过多层隔音门,只剩沉闷震动,仿佛地面上的战争发生在很远的地方。
第一处分岔口竖着区域指示牌。
档案区、数据中心、观察区、中央保存区。
最后一行被黑漆覆盖。伯纳德用刀刮开一角,露出“地下”两个字。
通信里传来兰德尔命令:优先数据中心,不要分散。
科特带队向右。
他们经过一排观察窗。玻璃后是面积不大的房间,每间都安装固定摄像机和金属桌椅。有的桌上摆着几何积木,有的墙面贴着颜色卡片,还有一间留下儿童尺寸的椅子。所有记录纸都被取走,只在地面散落一张画。
画上有黑色太阳、白色房子和七个没有脸的人。
罗尔夫弯腰想捡,科特让他别碰。
设施可能有化学污染,也可能故意留下诱导物。任务的第一步,是控制能解释这些房间的档案。
数据中心门锁仍在工作。
技术员接入主解码器,屏幕要求双重权限。第一组来自科伦系统,凯拉远程授权;第二组本应属于卡莫纳项目主管,却已经失效。技术员尝试绕过,中央警报忽然启动。
红灯旋转,广播用卡莫纳语重复封锁指令。
同一时间,地下传来交火。
监控屏显示数个陌生热源正在档案区下方移动。白狼小队已经通过市政隧道进入设施,带走至少三个文件箱。科特立刻分兵。罗尔夫留守数据中心,伯纳德带人封锁地下出口,科特继续破解主机。
这是安德烈等待的时刻。
电视台外围,白狼迫击炮同时开火。炮弹落在屋顶与北侧停车场,摧毁一处黑金反狙击阵地。两支突击组从西门和员工通道进入,利用北方军与黑金之间尚未统一的识别规则穿过第一道防线。
一楼很快陷入混乱。
北方军不知道该服从谁。黑金要求封闭楼梯,原电视台指挥官却命令增援大厅。部分守军向白狼开火,另一些人担心黑金借机彻底接管建筑,只守住自己的弹药库。命令在无线电里互相覆盖,枪声从演播厅蔓延到新闻部。
兰德尔抵达中庭时,一枚迫击炮弹击穿屋顶。
吊灯坠落,碎玻璃像雨一样落下。旧阅兵录像仍在侧墙无声播放,画面中的卡莫纳士兵经过观礼台,现实中的伤员从他们脚下爬过。
兰德尔命令黑金外围组放弃停车场,全部收缩到主楼。他不需要守住每一面墙,只需维持二楼通道与北侧撤离路线。
凯拉对此不满。
“增援还有二十分钟。”
“停车场撑不到二十分钟。”
“电视台不能失守。”
“电视台不是一整块。门和资料还在手里。”
兰德尔切断频道前补充了一句:“若要整栋楼,派正规军来。”
凯拉没有回答。
正规军不会来。科伦需要这场行动不被公开承认,正如特维拉不会承认外面正在进攻的白狼人员。双方可以投入最好的武器、情报和士兵,却不能让一面国旗出现在电视台上空。
二楼数据中心,技术员终于绕过第二重权限。
金属门开启,里面排列着六组服务器柜。多数设备已经停机,角落两台仍有指示灯闪烁。主控屏显示存储内容被分为三个区域:行政档案、实验记录、人员观察。
凯拉要求全量复制。
技术员估算至少需要三小时。
“没有三小时。”科特说。
他让人按最近访问时间筛选。系统最后一次完整登录发生在军港风暴前后,操作账户属于那名失踪研究助理。访问内容包括P.R.项目名单、米哈伊尔研究日志以及一份被标作“北山转运”的记录。
北山。
科特把关键词发给兰德尔。
兰德尔只看一眼便明白下一场争夺会在哪里发生。电视台里可能没有最终目标。这里保存的是路线,是一只指向别处的手。
技术员开始复制相关文件。
进度刚到百分之十二,服务器机柜后响起一声闷响。白狼破拆组从维护通道炸开墙体,灰尘涌入数据中心。罗尔夫先开火,短促点射击倒最前面一人。白狼用震撼弹压住门口,双方在服务器柜之间交火。
子弹击穿金属面板,硬盘警报连续亮起。
“停火!设备!”技术员喊道。
没人能停。
黑金与白狼都来抢夺资料,也都在用最快的方式摧毁资料。罗尔夫绕到侧面,沿低矮机柜推进。他看见一名白狼队员试图拔出服务器存储单元,便隔着玻璃门开枪。玻璃碎裂,存储架摔落,数十块硬盘散到地面。
白狼队员倒下时,手里仍抓着其中一块。
伯纳德在地下追上携带文件的撤离组。
通道狭窄,双方只能沿直线射击。白狼留下两人阻击,其余人拖着防水袋向市政隧道撤退。伯纳德用盾牌顶过第一轮火力,近距离击倒一人,肩部也被子弹擦过。他跨过尸体时看见地上散落的合影。
照片里的三国军官站在同一实验室前。
伯纳德只来得及拍下一张模糊影像。下一枚手雷滚来,他退回转角,爆炸把照片撕成燃烧碎片。
白狼撤离组带走两袋文件。
安德烈收到文件后,先找到米哈伊尔的名字。
材料显示,他并未长期留在电视台。项目风险上升后,一批研究人员与设备被转移,目的地是北部山区。记录没有给出最终地点,附件却提到一家由外部资金支持的研究团队,以及需要旅馆设施进行临时安置。
安德烈把这段信息单独加密,发给MNST。
上级回复:确认米哈伊尔存活可能,准备北山行动。
命令来得太快,像是早已写好,只等电视台为它补上理由。
白狼领队同时送回另一页材料。
那是一份项目会议纪要,纸页缺了下半部分。能够辨认的内容显示,科伦代表曾要求扩大数据采集,特维拉代表则提出将部分观察对象转移到本国设施。卡莫纳项目主管拒绝两项要求,理由是“计划只服务于国家重建,不得成为外部军事工具”。
会议日期在南北冲突公开爆发前三个月。
此后记录中,项目主管的名字再未出现。
安德烈让副官查找死亡与出境名单,都没有结果。一个掌握三方秘密的人就这样从档案中被擦除。没有被宣布死亡,也没有活着抵达任何边境。他的缺席比一份讣告更彻底。
“会不会是北方军带走了他?”副官问。
“也可能是南方,也可能是最早进来的外部小组。”
“米哈伊尔接替了他?”
安德烈翻到下一页。签字栏里确实出现米哈伊尔,但职务只是技术顾问。他没有项目最高权限,却能接触核心保存记录。他可能只负责把某些成果从这里带出去。
北山转运因此有了另一层意义。
转移的未必只是研究人员。旅馆、山区道路和临时研究团队可能共同组成一处新的保存点。若电视台只是旧站,银灰色运输箱也可能只是没有来得及送出的最后一批。
安德烈把会议纪要列为最高机密。
他没有因为特维拉代表出现在文件里而惊讶。国家很少因道德原因掩盖项目,更多时候只是因为项目失败,或成果落到了别人手上。MNST让白狼进入卡莫纳,未必是第一次听说P.R.;他们更可能只是第一次无法确定科伦究竟拿走了多少。
这样的推断不能写进报告。
报告必须保持方向清楚:威胁来自对手,己方行动属于阻止威胁。安德烈在正式文本中只写“发现科伦早期介入迹象”,把特维拉代表的段落留在未上传副本里。
白狼连队是不被承认的军队。
安德烈也是不被允许怀疑命令的人。可若连怀疑都交给国家保管,他和那些只知道报酬的枪手便没有区别。
二楼另一端,科特找到人员观察区的最后房间。
门内没有人。
床铺还有使用痕迹,桌上放着吃了一半的罐头,通风口格栅被拆开。失踪研究助理可能在黑门开启前便从维修通道离开,也可能死在无人检查的夹层里。他留下一个录音机。
磁带只录了三分钟。
男人声音虚弱,反复说项目已经偏离最初目的。南北双方都想取得成果,科伦和特维拉都不愿让对方停止。研究人员被要求继续观察,所有失败记录转移到地下。最后十几秒被强烈电流声覆盖,只能辨认出两个词:理想,以及实验。
科特把录音交给技术员。
凯拉立即要求销毁原带,保留数字副本。
“为什么?”科特问。
“录音真实性未知。”
“未知,所以该销毁?”
“未知,所以不能让它离开受控渠道。”
科特看着手里的磁带。
他执行过许多封存任务,知道真相有时并非被一颗子弹消灭,而是被装进一个永远不会公开的档案盒。凯拉并不需要证明录音为假,只需要确保没有别人能把它当真。
楼下传来新的爆炸。
白狼突击组已占领西侧演播厅,黑金则守住东侧楼梯。北方军被挤在两者之间,开始从南门撤离。原本属于卡莫纳军队的电视台,在不到一个小时里成为两个外国代理组织的战场。
二楼没有窗。
这里看不见城市燃烧,也看不见谁在楼下死去。冷白灯始终稳定,观察室里的摄像机仍对着空椅子,像在记录一场早已预料的反应。
数据复制达到百分之三十八。
服务器温度持续上升。白狼子弹击坏冷却管路,数个机柜自动关机。技术员报告最多还能工作十五分钟。
科特要求优先复制米哈伊尔与北山资料。
凯拉要求优先P.R.核心记录。
两道命令第一次正面冲突。
“北山线索可以追回目标。”科特说。
“核心记录决定目标是什么。”凯拉回答。
科特看着进度表,最终把带宽一分为二。
这是战场指挥官能够保留的最后一点权力:当远方的人要求全部时,他决定先救下哪一半。
十五分钟后,数据中心起火。
黑烟从机柜顶端涌出,自动灭火系统没有反应。黑金技术组取下已复制的存储单元,罗尔夫在门外布置炸药。科特最后一次回头,看见主屏幕上仍有大量未读取目录。
它们或许包含卡莫纳战争真正开始的原因,也可能只是数千页无用观察记录。
没有人还有时间分辨。
黑金人员撤出后,罗尔夫引爆入口。天花板坍塌,火焰被隔在数据中心深处。封存以另一种方式完成了:让所有人都无法继续取得剩余部分。
撤离前,科特在身份检查室停了一次。
索萨修好的老式磁带机放在墙边,电源灯仍亮着。技术员已把那卷录音取走,机器里却卡着另一盒没有标签的带子。它可能一直藏在走带机构内部,也可能是某个先进入封闭层的人留下的。
科特按下播放。
最初只有空白噪声。随后响起儿童合唱,旋律像卡莫纳学校曾经使用的晨间歌曲。歌声在第四句突然停止,成年人的声音开始提出问题:画面里有什么,哪一种颜色更安全,听见警报后应该去哪里。
孩子逐一回答。
前几个声音镇定,越往后越混乱。有人哭,有人反复说看见海,有人坚持房间里还有一个别人看不见的人。提问者始终没有安慰,只记录回答编号。磁带末尾传来另一名研究人员的争执声,质问为何提高刺激强度。
回答被门响盖住。
科特关掉机器。
录音无法证明具体发生过什么,却使观察室里的小椅子不再只是空置家具。他把磁带放进胸前袋,没有向凯拉报告。他不打算出售,也不完全相信其中每一句。太多人想在证据得到检验前销毁它,他选择先留下。
罗尔夫从走廊尽头催促。
科特最后看了一眼身份检查室。三只搪瓷杯、挂在椅背上的大衣、被拆走硬盘的终端,全都维持着人员暂离的样子。也许当年有人相信封锁只会持续几天,相信战争结束后还能回来收拾桌面。
卡莫纳到处都是这样的房间。
主人只是出去了一会儿,国家却再也没有把他们送回来。
黑门仍然敞开。
门内的秘密却再次被切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