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 白狼连队
特维拉没有承认过白狼连队。
在公开文件里，那些人属于退役军人协会、边境安保公司、海外工程顾问团，或者什么也不属于。阵亡者的家属收到一笔来自陌生基金会的抚恤，墓碑上不写部队番号。仍在现役的人员甚至没有阵亡记录，他们只是在一次调动后从原单位名册里消失。
安德烈负责让这些消失的人继续执行国家命令。
他在瓜雅泊西郊一座废弃制药厂里设立指挥点。厂房玻璃已经震碎，生产线停在撤离那天，传送带上还留着没有贴标签的空药瓶。白狼通信员把设备架在质量检验室，天线藏进锈蚀通风塔。发电机工作时，蓝色指示灯映亮墙上的安全标语。
这里离电视台直线距离四公里。
安德烈能听见那边的枪声，却看不见二楼的门。他面前只有电子地图和不断变化的人员标记。黑金车队进入后，白狼外围据点接连遭到袭击。许多袭击者并非兰德尔的人，只是被一张悬赏推来的临时队伍。安德烈明白黑金国际在做什么。
他也做过同样的事。
特维拉的情报机关把战争拆成可以否认的碎片。白狼连队领取目标，再把目标拆给小队、线人和当地武装。命令从首都出发时可能写着“保障区域稳定”，抵达卡莫纳后便成为一处被炸毁的中继站、一辆半夜失踪的卡车、一个再也没有回家的工程师。
每一层都只知道自己该知道的部分。
安德烈比多数人知道得多，因此从不相信任务简报上的理由。
电视台行动的公开目标是调查地下秘密设施，阻止科伦取得可能危害地区安全的研究资料。真正命令来自MNST，附带三项优先级：取得项目档案；确认研究人员去向；若发现仍可运行的样本保存系统，立即建立特维拉控制。
“样本”没有说明是什么。
行动开始前，安德烈要求上级补充风险资料。回答只有一句：卡莫纳政府曾与托兰德相关机构开展高度保密的联合研究，项目可能涉及改变区域力量平衡的技术。
这句话等同于没有回答。
任何矿产、武器、药物或情报都能改变力量平衡。国家用模糊语言保护自己的秘密，也把最危险的判断留给现场的人。
白狼领队从地下通道传回最后影像时，安德烈正在盯着画面里那枚主解码器。
画面剧烈晃动，爆炸后只剩水花与枪口焰。领队没有呼救。他把解码器抛进深水，随后通信中断。几分钟后，门锁进度仍达到百分之百。
装置被黑金捞走了。
安德烈摘下耳机，在阵亡名单上做了标记。那六个人不会出现在特维拉军报上，也不会得到公开葬礼。可他们完成了任务的一半：把数据写入门锁，同时迫使黑金暴露二楼兵力。
副官问是否启动正面进攻。
“还不到时候。”
“门已经开了。”
“所以所有人都在看门。”
安德烈把地图向南移动。电视台供电来自两套系统：北方军的地面发电机，以及封闭层自身的地下线路。黑金国际控制前者，却还没有找到后者的总开关。旧工程图显示，地下线路经过西侧市政隧道，与电视台相隔两个街区。
白狼不需要从门进去。
一支穿北方军旧制服的小队离开制药厂。他们搭乘缴获车辆，在城市巷道里绕行。车身弹孔与污泥让检查站失去兴趣，伪造通行文件则来自北方军内部。停战区里的每支军队都有人缺钱，而情报机关最会把缺钱变成门。
小队在距离电视台一公里处弃车，进入市政隧道。
隧道原本用于供水和通信维护，战后被污水淹没。墙壁上的方向标已经脱落，只剩电缆支架延伸进黑暗。领队根据旧图找到一道封闭闸门，门锁被人从另一侧焊死。
他们使用低温切割器。
火花落进水里，映出水面漂浮的老鼠尸体。二十分钟后，闸门被切出足以通过一人的缺口。预想中的维修通道没有出现，后面是一间铺着白色瓷砖的消毒室。
墙上有淋浴喷头，地面排水沟泛着暗红锈迹。玻璃柜里留着几套已经发黄的防护服，胸前印着卡莫纳卫生部门标志。所有标牌都被刮掉，只有一只柜门内侧写着字母P.R.
领队把影像传回安德烈。
安德烈要求取样，不要触碰密封容器。
白狼队员沿消毒室继续前进。通道向上倾斜，尽头传来机械锁解除的声音。就在二楼黑门向内移动时，地下另一道隔离门也自动开启。
封闭层不是一间房。
它是一套贯穿电视台二楼与地下的独立设施。
黑金国际守着最显眼的入口，白狼却已经摸到它的背面。
安德烈将发现上报MNST。
回复很快抵达：优先搜索纸质档案，寻找米哈伊尔相关记录；不得破坏中央保存区。
这是任务中第一次出现具体姓名。
安德烈查阅内部数据库。米哈伊尔曾隶属特维拉一家研究机构，后来参与跨国技术合作，数年前从公开名录消失。档案里没有照片，专业方向被隐藏。他与电视台有何关系，为什么特维拉直到现在才确认他的名字，命令里都没有说明。
安德烈关闭数据库。
国家知道的总比它承认的多，也总比现场需要的少。
与此同时，兰德尔向全城发布新的悬赏。黑金国际需要封闭层内部地图，任何从白狼人员身上取得的文件都可换取科伦币与装备。安德烈立即反向发布任务：取得黑金身份识别牌、破坏电视台中继器、回收黑门内的任何文档。
两套命令在瓜雅泊市场相撞。
上午还替黑金寻找芯片的人，下午可能接受白狼的破坏委托。有人同时领取两边任务，计划把同一份复制文件卖两次。小队之间没有固定阵线，只有不断变化的价格。黑金与白狼的徽记出现在兑换券和武器许可证上，国家意志被折叠成一张可以放进口袋的凭证。
安德烈并不轻视这些无名行动人员。
正规军依靠补给线和清晰命令，他们依靠嗅觉。他们知道哪一扇破门后有保险箱，知道枪声密集时该绕开哪条街，也知道何时背叛雇主才能活得更久。谁若把他们仅仅当作消耗品，最终往往会发现最重要的东西已经被某个不起眼的背包带出封锁线。
他要求白狼各组只公布最低限度目标。
米哈伊尔的名字不得外泄。P.R.缩写不得出现在开放频道。所有回收资料先送制药厂，不得直接交易。
副官问，如果黑金先找到米哈伊尔怎么办。
“带走活人。”安德烈说，“来不及就带走他的记录。”
“若两样都带不走？”
安德烈看向电视台方向。
“让凯拉也得不到。”
这与黑金命令里的“封存”没有区别。
两国的语言不同，走到秘密面前时，意思总会相同。
市政隧道内，白狼小队抵达设施背面。隔离门后是一条狭窄走廊，墙顶嵌着冷白灯。电力恢复后，通风系统开始运行，灰尘从格栅里落下。走廊一侧是编号储藏室，另一侧安装观察窗。
第一间储藏室空着。
第二间留有拆卸后的仪器架。
第三间门锁损坏，里面堆满纸质档案。文件按年份装箱，最早可以追溯到卡莫纳南北战争之前。白狼队员没有时间逐页查看，只把带有P.R.和米哈伊尔名字的文件塞进防水袋。
领队在最里层发现一张合影。
照片拍摄于电视台尚未军事化的年代。十几名研究人员站在一处地下实验室前，身后墙上绘着一枚被分割成多层圆环的标志。照片边缘有三名穿军装的人，一名来自卡莫纳，另外两人的制服分别属于科伦与特维拉。
项目不是某一国独自建立的。
至少在战争以前，三方曾站在同一扇门内。
安德烈盯着照片看了很久。苏梅克危机、常备军裁撤、停战调停、代理力量进入卡莫纳，这些后来被解释为彼此独立的事件，忽然在一张旧照片上出现共同影子。
他下令立即撤出资料。
命令晚了半分钟。
走廊尽头亮起红色警报，隔离门开始关闭。黑金技术人员已经在二楼恢复中央控制，并发现了地下入侵线路。白狼小队分成两组，一组携带文件原路撤退，另一组留下阻击。
第一声枪响从地下传到二楼。
门外，科特抬起头。
黑门刚刚开启，敌人已经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