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篇 · 要塞问答

一

本篇是一个拟作的问答体。

设定：某年某月，一个战地记者——演义的，委员会特许的——获准进入前线要塞，采访雷诺伊尔·布雷迪。采访的条件苛刻：不谈第九纪，不谈防空导弹，不谈运输机上装的是什么。

能谈的都谈了。以下是这份拟作的采访纪要。

二

问：旅长，您怎么看待外界对您的称呼——“叛军”“军阀”“要塞之王”？

答：称呼是别人的事。我管我的人，叫部下。

问：您更喜欢哪个称呼？

答：旅长。

问：为什么？您现在的部队早就超出一个旅了。

答：旅长是我最后一个无愧于心的职务。

问：……能展开说吗？

答：不能。

三

问：阿贾克斯中尉跟了您很多年。你们之间的关系，外界很好奇。

答：没什么好奇的。我救过他的城，他守过我的后路。

问：就这么简单？

答：忠诚这个东西，说复杂了都是生意，说简单了就是一句话：我知道他不会走，他知道我不会卖。

问：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走了呢？

答：他走的那天，就是我该死的那天。到目前为止，他没走。

问：所以您还活着。

答：所以我还在。（停顿）活不活，不好说。

四

问：要塞里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答：准时开饭，准时换岗，准时训练。和任何一支军队一样。

问：不枯燥吗？

答：枯燥是军队的奢侈品。外面的不枯燥，你要吗？

问：您想过离开要塞吗？

答：想过。每天想。

问：为什么不走？

答：我走了，要塞里的人怎么办？三千人的饭，三千人的命。军阀可以走，旅长不能走。

问：您刚才承认自己是军阀了？

答：……你这个问题，记在纪要上。就写：雷诺伊尔，默认了。

五

问：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您能对外界说一句话，让所有误解您的人听见，您说什么？

（长时间的沉默。）

答：我不说。

问：为什么？

答：信我的人，不用说。不信我的人，说了没用。至于中间那些人——

答：等真相自己长腿走出来那天，他们自然就知道了。

问：您相信真相会走出来吗？

答：我相信导弹长眼睛。

问：什么意思？

答：那枚导弹打中飞机的时候，看得很清楚。它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设计它的人知道，发射它的人知道，让它落在那里的那个人，更知道。

答：这么多“知道”摆在那里，真相能埋多久？

答：我等得起。要塞的墙，比谣言结实。

六

采访结束。记者离开要塞的时候，在门口的卫兵室里看见了一样东西：一副象棋，摆在窗台上，棋子都收在盒子里，棋盘擦得很干净。

记者问卫兵：旅长现在不下棋了？

卫兵说：不下了。但每天都擦。

记者问：为什么？

卫兵想了想，说：

“旅长说，棋盘要干净。”

“等着翻案那天，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