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纳志
第九卷 · 演义传

第三十一篇 · 前传:她的名字

艾薇塔不是她的真名。

那么,她的真名是什么?她从哪里来?她的父亲是谁?她是如何成为一个能在两大雇佣兵组织之间周旋、最后带走全世界都在抢的科学家的女人的?

委员会什么都没说。本篇前传,一半据委员会线索推演,一半纯属稗官之笔。哪半是真,连编者也不知道——这就是写艾薇塔的乐趣:她的整个人生,就是真假难辨的范本。

医学院高材生。这是委员会给的身份底色。

医学院是什么地方?是象牙塔里最苦的一座塔。解剖室的福尔马林,图书馆的通宵,临床实习时第一次面对死亡的颤抖。一个能从医学院以“高材生”身份走出来的女人,首先具备的素质不是聪明,是冷静——在血与死亡面前保持手部稳定的那种冷静。

后来她所有的间谍技能,都能在医学院找到预科:解剖教会她在血肉面前不眨眼,药理教会她剂量即一切(救人杀人的差别只在毫克),临床教会她读人——病人的主诉里九成是废话,医生要在十秒内筛出那一成真相。

一个优秀医生改行当间谍,几乎是专业对口。

父亲。

委员会线索:她为寻找父亲结识乔尔,委托特遣队员跑遍农场、山谷、北山寻找父亲的线索。

野史的还原:她的父亲是谁?一个合理的推测是——与托兰德有关的人。研究员?受试者?知情者?如果她寻找父亲是真的,那么一个能让托兰德级别的资源介入的失踪者,绝不会是普通职员。

再演义一步:也许“寻找”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双层的。表层,女儿找父亲;深层,组织找知情人。她既是真的在找,也是替人在找。两个目的共用一条任务线——用真相做谎言的载体。

特遣队员帮她找到的每一件“遗物”,对她而言都是双份的:一份给思念,一份给档案。

乔尔。

她选择接近乔尔,委员会的说法是“为寻找父亲结识乔尔”。为什么是乔尔?

因为乔尔是暗区新人电波的总入口。全世界的新特遣队员都要经过他——经过他,就等于在最廉价的人力市场里挂了一张长期委托单。她委托特遣队员“找父亲”,实质是以零成本雇佣了全区的外勤。

但编者相信,还有一层。

乔尔是什么人?失去亲人的教书先生,重伤退役的小队长,暗区里罕见的“还剩一点温度”的人。一个要长期在暗区潜伏的间谍,需要的不只是渠道,还有锚点——一个让她记得自己还在扮演“人”的参照物。

乔尔就是她的锚。

她在医疗站里卖药、包扎、温柔地道谢的那些日子,有多少是表演?也许百分之九十。但剩下的百分之十,是真的。那百分之十,是她每天下班后不至于崩溃的原因。

金蝉脱壳之夜,正史已载。此处只补一个野史的后记。

她带走米哈伊尔之后,有没有向乔尔告别?

委员会没有写。野史的版本是:她留了一样东西。不是信——信是证据。她在医疗站的货架上,留下了一个新的摆法:药品的排列顺序变了。懂行的人一眼能看出来,那是一种军用急救包的内部结构图。

乔尔第二天开门,看见货架,站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骂了一句什么,把货架恢复原样。

她最后留给他的,是一句没有声音的话:我教你的最后一件事——下次再遇见我这样的人,先看货架。

第十六纪,她回来了。改卖防具。

全暗区都在猜她这些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回来。她一概不答。

野史的答案是:她去找过父亲了。找到了,或者没找到——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回来了,而且换了一个姿势回来:从前她治伤,现在她防伤。从前她相信药,现在她相信甲。

她的心老了。但她的货架,比医疗站时代更受欢迎了。

本篇的结尾,留给她的名字。

艾薇塔。IVETA。这不是她的真名,但这是全世界记住她的名字。

她真正的名字在哪里?也许在她父亲的墓碑上,也许在托兰德的档案里,也许在她某本护照的封皮内侧。

也许她已经忘了。

但每周三的下午,医疗站——不,现在是防具店——打烊后,她会做一件无人知晓的事:泡一杯茶,坐在窗边,看一会儿街上的人流。

那是她当“艾薇塔”这么多年里,唯一不演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