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篇 · 倒计时

一

撤离倒计时，四十秒。

这是暗区最神圣的四十秒。本篇写一个撤离点，和同一个下午到达它的五个人。

第一个人到的时候，倒计时还有四十分钟。他是老手，清完周边所有点位，趴进了一个视角最好的草丛。背包里有这局的全部意义。

第二个人到的时候，还剩二十五分钟。他是新手，背包很瘪，心跳很快。他选了老手侧翼三十米外的一丛灌木——他以为那里没人。热成像里，老手看着他趴下，像看着一只在猎枪射程里筑巢的鸟。

老手没开枪。不值得。

第三个人到的时候，还剩十二分钟。他是伤员，腿上一道枪伤，止痛药过期三分钟了。他是爬着来的。爬过的草地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像一条缓慢的蛇。

第四个人到的时候，还剩八分钟。他满身别人的装备——这局他杀了三个人，舔了三个包，负重超标，走路都喘。他是这局杀心最重的人，也是此刻最怕死的人。杀得越多，越输不起。

第五个人，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到的。

二

倒计时开始响的时候，五个人都在撤离区里了。

四十秒。

老手在自己的草丛里，开始做他每次撤离前的仪式：回想这一局。摸到第一个物资时的手感，躲开那场伏击时的判断，每一个决策，像放电影。他说这是他的“复盘”，出来了就忘，所以现在要过完。

三十秒。

新手在自己的灌木里发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抖——安全了呀。后来他才知道，那叫后怕。

二十秒。

伤员疼得眼前发黑。他盯着倒计时的数字，把它当成止痛药。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数，数一个，疼就少一分。这是他自己发明的疗法，叫“数字镇痛”。

十秒。

满身装备的那位，手一直放在枪上。他不信任倒计时。他杀过太多在倒计时里放松的人——他知道这十秒是暗区最肥的猎场。所以他趴着，枪口缓缓扫过每一个方向。

三秒。

两秒。

一秒。

三

白光。

撤离成功。

五个人，五个画面，几乎同时亮起。

老手站起来，拍拍草屑，开始算这一局的账。新手一屁股坐在地上，笑出了声。伤员闭上眼，睡了过去——医疗无人机十分钟后到的。满身装备的那位，撤离动画里还保持着警戒姿势，直到画面切走。

第五个人呢？

第五个人在撤离成功之后，又回到了暗区。

因为第五个人，是游荡者。本地人。他撤离的地方不是结算单，是地图的下一个角落。他没有仓库，没有柯恩币，没有“下一局”。他只有这一局，和永远上货的下一局。

四个特遣队员带着战利品离开了卡莫纳。

他留在了卡莫纳。

四

这篇外传没有情节。它只是把同一个四十秒，切成了五份。

编者收它作为外传的终章，是因为这四十秒里藏着暗区最残忍的真相：

对有的人，暗区是冒险，是发财梦；对有的人，暗区是家，是出不去的家。

撤离的白光亮起时，你走你的阳关道，他刷他的新。

你们在同一个倒计时的四十秒里，呼吸过同一片空气。

然后，一个回到现实，一个回到他站岗的老地方。

也许有一双眼睛，正在看你离开。

它哪儿也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