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纳志
第九卷 · 演义传

第十篇 · 空投

第十一纪,北山暴雪。

封山的第七天,补给断绝的消息坐实了。山里的各方武装——游荡者、特遣队员、小股雇佣兵——存粮开始见底。雪原上最先耗尽的不是子弹,是热量。零下几十度的环境里,不吃饭的人,枪都端不稳。

第八天,国际人道组织的运输机来了。

白色的降落伞,橙色的物资箱,从铅灰色的天上一个一个飘下来,落在雪原上,像神迹。

也像饵料。

这篇故事讲的是一个空投箱落地后的四十分钟。据多位当事人事后的讲述拼合而成,人名隐去。

箱子落在北山水库西侧的一片开阔地。最先发现它的是一个三人特遣小队,他们在山坡的背风处猫了两天,弹药尚可,食物只剩半包压缩饼干。

队长用望远镜看了十分钟,说了三个字:有埋伏。

开阔地太干净了。空投箱的落点,从来不是一个地点,是一个剧场——箱子是舞台,周围每一道雪脊、每一块岩石、每一棵枯树后面,都是观众席。而观众都带着枪。

三人对表,定了一个方案:两个人佯动,一个人摸箱。

他们不知道的是,同一片山坡的反斜面,还有两伙人在看同一个箱子。

一伙是弹尽粮绝的游荡者,本地人,五个人,枪是老枪,但地形熟得像自家院子。另一伙是两个人,装备精良,从装备看是某个势力的外包人员——他们不缺食物,他们缺的是箱子里的军规物资。

三方,三个动机:活下去,活下去,完成任务。

最饿的先动。

游荡者先出的雪脊。他们的战术没有任何花哨,就是快——五个人散成扇面,贴着雪沟往前压。外包人员的枪响了,撂倒两个,但雪沟太深,弹道被地形吃掉大半。游荡者还手的枪声一响,特遣小队的佯动组立刻从侧翼开火——不是为了帮游荡者,是为了让战场更乱。

乱,是摸箱人的朋友。

摸箱的那个队员后来这样描述那十分钟:

“我这辈子没爬过那么慢的一百米。雪没到胸口,每往前挪一步,都要先听。枪声从左边来,我就往右边斜一点;枪声停了,我就不动,因为停枪比开枪可怕——停枪意味着有人在瞄准。”

他摸到箱子的时候,手指已经冻得按不动卡扣。他用刺刀撬开的箱盖。

箱子里的东西:高热食品,药品,弹药,以及一台被防震材料裹着的仪器——他看不懂那是什么,但防震规格说明了一切。

他后来无数次想过那个瞬间:食物拿给全队活命,仪器拿去卖钱,药品平分。标准的分配方案。

但标准方案有个漏洞:他只有一具身体,背不动全部。

他选择了食物和药品。仪器,他推到了箱子最里面,用防震材料重新盖好。

交火在第十五分钟停止。

停止的原因,是所有人都听见了同一首歌:风雪的咆哮变调了——暴雪的新一轮锋面到了。在那种风里,弹道是随机的,能见度是三米,继续打下去,所有人都会变成雪原上的冰雕。

三方各自退了。

特遣小队带走了食物和药品,活着下了山。游荡者死了两个,活着的三个在箱子的夹层里找到了那台仪器——本地人知道黑市的门道,那台仪器后来换来的钱,让三个家庭熬过了那个冬天。外包人员空手而归,但他们在撤离路上伏击了另一支同样空手的小队,卸了人家的装备。

没有人全赢。没有人全输。

故事的结尾,是队长的一句话。

下山后,队员问他:箱子里那台仪器,你不后悔吗?那是军用级别的货。

队长说:后悔。

队员愣了。

队长说:但我更怕另一种后悔——我们都死在那片开阔地,仪器陪我们一起冻成冰。东西再好,得有命卖。这道理你以后会懂。

很多年后,那个摸箱的队员成了暗区小有名气的“大金猎人”。他的回忆录里有这样一段话:

“我在北山的雪地里学会了这辈子最重要的一课:空投是神的礼物,但神把礼物扔在了斗兽场里。拿礼物之前,先想好怎么出斗兽场。”

“以及,永远留一件东西给别人。不是善良。是让活着的每个人都有所得,你撤离的路上,枪口就会少几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