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雷诺伊尔·布雷迪——要塞之王
一生忠勇,半生叛名。功过是非,皆系于一枚导弹。
雷诺伊尔·布雷迪,卡莫纳军人世家出身。
他身上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职业军人气:守时,坚忍,重然诺,藐视死亡,以及——在所有人都逃跑的时候,习惯性地留下来。成年后他顺理成章地穿上军装,在军营里一级一级地熬,熬到人到中年,官拜第四装甲步兵旅旅长。
若天下太平,他本该是个教科书式的军人:忠诚、强悍、按部就班地退役、领勋章、老死。历史书不会给他留超过一行字。
苏梅克危机来了,历史书只好给他单独开了一卷。
南北战事爆发,雷诺伊尔率部驻扎北方阵线的前线指挥所瓜雅泊。不久,一纸军令传来:编入第二军团,驰援前线要塞。
彼时马尔洛斯地区大半沦陷于自由阵线之手。当地近卫营中尉阿贾克斯·琼斯率残部退守要塞,凭借坚城厚垒与充足补给,硬生生顶住了敌军长达三个月的围攻——三个月,弹尽,粮绝,援绝,城未破。雷诺伊尔兵至,一战击溃围攻部队,收复马尔洛斯,救出了被围近百日的近卫营。
从尸山血海里被捞出来的人,是会记恩一辈子的。从那一天起,阿贾克斯就跟定了他。这份追随贯穿了此后所有的战火、背叛与流离,直到很多年后也未断绝——第八纪阿贾克斯被黑卡蒂赶出农场、流离失所,可他依然是“雷诺伊尔的人”。
战争后期,第二军团长受科伦情报系统策反,举部叛离北方阵线。雷诺伊尔随长官一同脱离。
他面临的是一个没有正确答案的选择题。军团长是他的直属长官,军人以服从为天职;北方阵线是他的祖国,军人以忠诚为天职。长官与祖国为敌,两个天职,他只能选一个。
他选了长官。或者说,他选了他的兵——跟着军团长走,麾下数千将士尚有生路;留下来,整支部队会在清洗中死无葬身之地。
随后,他率旧部占据前线要塞,自称“卡莫纳卫士团”。他没有称王,没有建国,甚至没有打出叛军的旗号。卫士团,卫士团——一个叛将,给自己的割据武装起的名字里,仍然带着“卫士”两个字。
他守卫的是什么,他自己也许都说不清。
要塞武库中堆满了北方阵线的制式装备,他的部下从此以特维拉系枪械全副武装。而他本人的标志,是一顶焊接面罩似的重盔,和一挺RPK16机枪。无数特遣队员在军械库深处第一次听见那挺机枪的咆哮时,才理解什么叫“火力压制”——那不是一把枪在响,是一堵会移动的墙。
叛逃是灭族的大罪。但苏梅克危机这个“X因素”横插进来,所有的清算都搁置了。委员会的铁丝网一拉,雷诺伊尔从“待清算的叛将”变成了“既成事实的诸侯”。
他深知北方阵线与自由阵线不过是两大国的触角,真正的棋手自始至终只有科伦与特维拉。于是他两头下注:一边通过科伦情报系统,接受托马斯·爱德华给予的装备补给;一边借MNST特派员迪克·文森的门路,搭上特维拉的线。
一个叛将,两头通吃,端坐要塞,笑看风云。这一时期的雷诺伊尔,是暗区最有权势的男人。科伦的装备养他的兵,特维拉的情报保他的局,委员会的封锁替他挡住清算。三大力量互相牵制,全都用得上他,全都不敢动他。
权势的顶峰,是北山会议。应多斯之邀,他携阿贾克斯赴北山酒店,与弗雷德、博雷罗等首领密谈。会上谈了什么无人知晓,但自此暗区诸侯各安其界,格局大定。据野史记载,散席那晚他对多斯说:谈怎么死得慢一点。
他算到了一切,唯独没算到第九纪那个夜晚。
苏梅克委员会组织人道主义撤离机队飞越暗区,而前线要塞被侦测到部署了异常防空火力。科伦秘密派遣空勤团潜入要塞破坏防空设施——行动代号“和平行者”。行动本身成功了:防空设施被毁,雷达站被坚守,密钥被复制。
可就在撤离前夜,变故陡生。一支代号“冥河”(Bravo-1)的小队从背后捅了刀子,重新激活要塞防空炮,一弹击落了机队中的银河运输机。机上名义上是人道主义物资,实际是托兰德集团的生化试剂“理想国”。
导弹从马尔洛斯方向射出。所有证据都指向要塞,指向雷诺伊尔。
一夜之间,这个暗区最有权势的男人成了众矢之的,举世皆敌。他至今没有公开承认,也无人替他洗清。
那晚的疑点其实很多:他若真要击落机队,为什么挑一架装着生化试剂的飞机——击落它等于亲手把全暗区变成疫区;他若真想动手,为什么让自己的地盘成为唯一的发射方向——一个两头下注十几年的老手,会犯这种新手级的错误?
他的名字被选中了。
而阿贾克斯被人赶出农场时,他也没有动静;诸侯的聚会,他不再出席;科伦的补给线,断了;特维拉的联络,冷了。那座要塞像一艘退潮后搁浅的大船,而他还在船上。
是隐忍,还是心死?无人知道。
编者写到这里,想起一句旧史里的话,很适合他: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含冤者无昭昭之辩。
要塞里的那位王,就那样沉默着,像一枚生锈的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