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纳志
第一卷 · 山河志

山河志附编 · 战前风土与危机之年

一、战前风土考

卡莫纳这个国家灭亡——或者说停摆——之前,是什么样子的?

委员会没有写过旅游指南。但从地图的肌理、建筑的残骸、以及散落各处的文本碎片里,可以还原出一个大致的轮廓。本编做这项还原工作,因为要知道卡莫纳失去了什么,先得知道它拥有过什么。

饮食。平原产粮,海里有鱼,山里有菌子和野味,卡莫纳的餐桌是丰盛的。谷物交易站附近的老镇,战前以面食闻名;弗洛安皮诺的海鲜,据说是“从船到桌不超过两小时”;矿区工人的伙食重油重盐,下矿的人需要热量。这些味道现在都没有了。暗区里能吃到的东西,是罐头、压缩饼干和能量饮料。从家常饭菜到军用口粮,中间隔着一场战争的距离。

节庆。从电视台残留的综艺提词器、北山酒店的经营记录、湾区的宣传册来看,卡莫纳人爱过节。丰收节在农场办,渔民节在军港办,滑雪季在北山办。这个国家的节庆节奏是跟着山河走的:秋天谢平原,夏天谢海,冬天谢山。

一个懂得感谢山河的民族,最后被山河之间的枪炮打碎了。史书写到这里,笔会停顿一下。

信仰与教育。委员会着墨极少。只知道有学校——乔尔战前是中学教师;有医院——拉里这样的医生存在;有完整的社会分工。一个正常的、运转的、有它自己的烦恼与欢喜的小国。

货币与经济。战前用什么货币,未载。只知道今天的暗区通行柯恩币。

二、危机之年编月记

苏梅克危机爆发的具体过程,委员会讳莫如深。本编据各方碎片,尝试还原“危机之年”的大致节奏。以下为编者据碎片所作之复原,非委员会公报所载,读者自鉴。

最初,是新闻里的异常。

遥远地方的灾难,最初抵达小国时只是电视里的画面。卡莫纳人彼时正在打内战,对外界的坏消息有一种麻木的宽容:世界那么大,出事的地方多了。电视台照常播着战况和广告,广告里的啤酒和小汽车,散发着太平年代的余温。

然后,是客人的消失。

弗洛安皮诺的度假酒店最先察觉:外国游客不来了。预订取消的电话一天比一天多。接着是港口的商船班次减少,是外汇的异动,是跨国公司的办事处悄悄撤离。大国打喷嚏,小国肺炎;大国得了大病,小国就没人管了。

再然后,是军队的异常。

北方的军官们发现,特维拉教官团的课程停了;南方的政客们发现,科伦的援助谈判代表换了生面孔。内战的双方都察觉到:背后的金主在走神。赞助商的注意力,是一个代理人政权最重要的天气预报。

再然后,是裁军的消息。

科伦裁军的消息传来时,卡莫纳的将军们正在地图前争吵。据说北方阵线的一位高级参谋听到消息,在地图前站了很久,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被证明是卡莫纳命运最准确的预言:

“大人病了,会先扔掉手里的棋子。”

最后,是委员会的到来。

苏梅克委员会的飞机降落在瓜雅泊那天,内战的炮声还在响。调停团进城的时候,街道两边的士兵都还在战位上。委员会的效率惊人:谈判、停火、划界、封锁,一套流程走完,快得像早就在别处演练过。

铁丝网拉起来的那天,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

很多卡莫纳人那天照常出门,然后发现自己回不去了——家在封锁区里,人在封锁区外,或者反过来。边界检查站前排起了长队,人们拎着菜,抱着孩子,隔着铁丝网和自己的家对望。

暗区的第一批难民,不是死在枪下的,是站在铁丝网前的。

三、两份名单

危机之年留给后世的,除了铁丝网,还有两份名单。

第一份,是科伦裁军的名单。数万名职业军人的名字,从军队的花名册,转到了黑金国际的员工名录。这份名单上的每一个人,后来都或多或少地与卡莫纳发生了关系。乔尔·加里森的名字,就在这份名单的某个位置——当然,那是他加入黑金时的事了。

第二份,是暗区封锁时“未能撤离人员”的统计名单。这份名单从未公布过完整版本。它只是存在于委员会的某台磁带里,安静地记录着铁丝网拉起来那天,有多少卡莫纳人被划进了“内部”。

游荡者没有一个委员会的名字。但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曾在这份名单上有一个编号。

编号还在,名字没了。

这就是为什么本志坚持在每一卷里为游荡者留篇幅:史书的温度,取决于它愿不愿意为没有名字的人多费笔墨。

四、山河的现在时

今天的卡莫纳山河,处于什么样的状态?

平原上,麦子没有人种,但野草年年照样黄。北方的农学家说过,土地撂荒七年,地力就回来了——卡莫纳的平原撂荒的年头,早就够了。

山里,矿脉沉睡。弗雷德的情报还在某个地方流传,蝮蛇的枪声在雪原上回荡,但大规模的开采始终没有开始。

海上,渔船照出。军港的广播照响。潮汐比任何政权都守时。

电视台的塔楼还立着,只是不播节目了。有人说偶尔在深夜,附近的收音机会收到一段奇怪的杂音,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试播。

山河无言。它只是等着。

等麦子重新有人种,等电视台重新播出一期无聊但平安的综艺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