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 返航
一
接收点天亮以后，名单才真正安静下来。十四个名字。一个划掉。十三个完成交接。莱恩坐在登记台旁边，看工作人员把最后一页复印件夹进新的文件夹。他伸手想再拿回来。手抬到一半，又停住。
“还有问题？”登记员问。
“没有。”
“那这份我们留。”
“好。”
文件夹被拿走。接收点的人接着做观察、治疗和后续登记。莱恩的那张名单到这里就完成了。他本来还想再核一遍，想了想，还是把手收回来。莱恩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虎口有一道他昨晚根本没注意到的口子，已经结了血痂。不严重。玛塔昨晚看过，皱着眉说：“伤不深。去洗干净，再贴一下。别嫌小口子麻烦，污染区出来的东西我都嫌脏。”
莱恩照做了。
二
罗曼被安排在临时休整区。左臂固定着。人坐不住。莱恩进去时，他正在试着用右手拆一包难吃的饼干。“需要帮忙？”
“不需要。”
罗曼咬住包装一角。最后还是拆不开。莱恩拿过去撕开，递回去。“谢谢。”
“医生怎么说？”
“你怎么又问。”
“昨天你嫌我说错称呼。”
“那不是医生。”
“今天呢？”
“今天是。”
“说什么？”
“伤口没碰到最糟的地方。先养。”
“多久？”
“没说死。”
“那就养。”
罗曼吃了一块饼干。“你现在特别喜欢叫别人养伤。”
“马科也是这么说的？”
罗曼停了一下。这是他们第一次主动说到这个名字。“他更难听。”
“他现在怎么样？”
“调度做得不错。”
“还恨楼梯？”
罗曼看他。“你去见过他？”
“见过。”
“他说的？”
“嗯。”
罗曼点头。两个人都没有再说那扇封死的门。也没有说：我原谅你。谁也没打算拿一句话把以前那件事抹掉。罗曼把饼干袋放到一边。“下次别让我等到中枪以后，才发现你学会分工。”莱恩说：“下次你也别默认自己站最前面。”“我是安保。”
“所以？”
罗曼看着他。过了几秒，笑了一下。
“行。”
三
玛塔还是没真正休息。莱恩找到她时，她已经换了外层防护，在另一张桌边交接患者记录。“你睡过没有？”
“四十分钟。”
“这也算睡？”
“你别学尼科。他凌晨已经问过一遍。”
“他还给你打电话？”
“不是给我，是给我们组。顺便确认我有没有又把自己排到最后。”玛塔有点无奈，“你们两个什么时候串通的？”
“没有串通。”
“那更烦。”她笑着揉了揉眼睛，“等这批交完，我真去睡。”
她把一页纸递给旁边的人。又核了一次名字。莱恩站着等。玛塔忙完才问：“你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
“回卡莫纳东边的山谷？”
“嗯。”
“那里现在怎么样？”
“有人修墙。”
“你修？”
“我管车。”
“听说你还看图。”
莱恩看她。“谁跟你说的？”
“尼科。”
“他话越来越多。”
玛塔笑了一下。“挺好。至少你大学那几年没全白上。”
“还没毕业。”
“那更不能说白上。”她把最后一页交出去，伸了个很短的懒腰，“尼科说你现在还在山谷管工程和车？”
“嗯。偶尔也跑医疗线。”
“听起来比以前靠谱。”
“以前不靠谱？”
“以前你看见哪儿缺人就往哪儿站。”玛塔说，“现在至少知道先问一句别人需不需要你站过去。”
莱恩笑了笑。“进步这么小？”
“人能改一点就不错了。别要求太高。”
四
山雀在中午前离开接收点。调查材料已经重新装车。莱恩过去核车辆接口。那两只密封箱仍在。其中一张转移单上还是那三个字母。ELS。山雀看见他的目光。“ELS的报告还没出来。”
莱恩说：“有需要我补的运输记录么？”
“暂时没有。”
“那我先去看车。”
山雀点头。“后面如果调查需要你那几段路线记录，会有人联系。”
“行。”
莱恩帮司机确认最后一条固定带。那些样本、旧图册和设备编号有自己的调查链，不需要他站在车旁边追问。车门关上，调查车离开。
五
尼科下午打来电话。第一句是：
“什么时候回来？”
莱恩听完笑了。“你不先问我活着没有？”
“名单都到了。”
“罗曼受伤。”
“记录上看见了。”
“还有一个人没出来。”
尼科那边停了一下。“那一条我也看见了。”
电话两边安静了一会儿。尼科说：“我看见记录了。”没有说：至少其他人活了。也没有说：你已经尽力。有些数字不需要被另一句话冲淡。过了一会儿，尼科问：“所以什么时候回来？”莱恩看时间。“后天。”
“确定？”
“车已经定了。”
“工厂问过你。”
“他们怎么有你电话？”
“你猜。”
“别给。”
“晚了。”
莱恩叹气。尼科继续：“医疗点那边也还有两条路线等你。”
“知道。”
“还有你那张桌子。”
“什么桌子？”
“不是要换桌板？”
莱恩愣了几秒。“你怎么知道？”
“你手机备忘录给我看过。”
“我什么时候给你看的？”
“旧地图那次。”
莱恩已经不记得。尼科说：“八十厘米。”
“你记这个干什么？”
“因为有人得记。”
这句话以前会让莱恩觉得烦。现在还是有点烦。但不一样。
“后天到。”他说。
“几点？”
“大概下午。”
“大概？”
“车到哪算哪。”
“行。”
尼科这次居然没追问到具体几点。
六
回山谷时，没有人欢迎他。这也很好。房东只问了一句：“水还要开着吧？”
“要。”
“那你记得补这月。”
“已经补了。”
工厂那边发来一张下周设备表。医疗点发来新的路线确认。房间里的东西和离开前差不多。桌子还是旧的。窗台手套还在。水壶也在。莱恩把工作包放到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又拿起来。放回柜子。枪单独收好。急救用品重新补充。备用电池取出来充电。不是为下一次一定会发生的危险。只是这些东西仍然有用。
金属笔盒从包里拿出来，放回桌上。抽屉里，那张写着米哈洛伊、托兰德、北山、电视台和旧服务编号的纸还在。莱恩把抽屉拉开一半。看见它。又关上。不是扔掉。也不是决定永远不看。只是今天不看。
七
三天后，一辆普通医疗物流车从钢架桥方向进了山谷的新节点。卡莫纳的路还在改：农场那边今天又有新的检查，北部山区的通行纸也换过格式，前线要塞方向的运输时段重新排过，港口的货车照旧嫌钢架桥慢。只是这一次，车上没有警报，没有武装护送，只是晚了二十分钟。司机下来就抱怨：“东边施工又改路。”尼科在表上划掉原到达时间。“知道了。”莱恩去开后门。车里是普通耗材。绷带。手套。清洁用品。备用电池。还有几个塑料周转箱。其中一只箱角磨得发白。和湾区那只很像。
也可能就是同一只。莱恩没有查编号。两名年轻工作人员过来帮忙。其中一个问：
“这个放哪？”
莱恩指向里面。“防护用品去二号库。”
“这些呢？”
“普通敷料一号。”
“电池？”
“先别和耗材堆一起，设备间要点数。”
年轻人点头。推车有一点卡。莱恩抬了一下前轮。“这轮子有毛病，转弯前抬一点。”
“你怎么知道？”
“以前在医院推坏过不少次。”莱恩扶住车把，示范了一下。年轻人照着做，车果然顺过去。
莱恩松开手。很多年前，他在另一家医院连该站哪儿都要玛塔提醒。后来他会开枪，会走危险区，也会带队。现在他又站在一批普通医疗物资旁边，教一个年轻人怎么让一辆旧推车别卡在门口。
外面有人修路。里面有人等箱子。车以后还会出去。也还会回来。年轻人推着车往里走。莱恩跟在旁边。到了门口，对方又问：“下一车先装什么？”莱恩看了一眼今天的出库表。最上面一栏是转运人员。下面才是物资。他说：“先留位置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