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 德尔文归航
北极星号离开泊位时,军港所有人都看见德尔文重新穿上旧海军装备。
那不是恢复北方阵线身份。
舰旗早已改变,卡尔也不再站在舰桥。德尔文保留这艘船,因为瓜雅泊只剩它能在短时间内提供足够海上火力和撤离空间。
多年以前,他拒绝自沉命令,夺取北极星号,成为军港实际控制者。如今军港外再次有人要求他按更大目标牺牲局部:封住湾区,让里面的人、样本和问题一起消失。
德尔文仍然拒绝。
“航道污染风险未知。”军医提醒。
“所以所有返舰人员在后甲板隔离。”
“若出现大规模感染?”
“切断隔离舱。”
“里面会有我们的人。”
德尔文看着湾区方向。“先让他们有机会成为里面的人。”
北极星号驶出防波堤。
沉船残骸仍在航道边,尤里国王号留在水下的轮廓被声呐短暂照亮。德尔文记得军港保卫战时每一艘未能离开的船,也记得上级如何把无法撤走的舰艇写成应当自沉的资产。
舰桥把湾区分成六个区域。
海滨展览馆、商业街、医疗综合体、临海公寓、旧服务码头和半岛内部设施。每一区都有求救,也都有感染聚集。北极星号只能同时支援两处,登陆艇数量更少。
参谋建议优先医疗综合体与服务码头。
前者有样本和快反小队,后者能建立持续撤离。临海公寓的居民信号被排在后面,因为人数不明、战术价值最低。
德尔文看着地图。“谁确认人数?”
“无人机无法进入,热源混杂。”
“所以不明等于少?”
参谋没有回答。
他派一艘旧巡逻艇前往公寓,不要求进入,只确认是否存在幸存者。巡逻艇靠近后,楼顶亮起几十盏手机和手电。人群用床单拼出求救标记,人数远超预估。
北极星号的计划因此改变。
火力支援仍给医疗综合体,第二批水兵却转向公寓。德尔文让港务拖船带空驳船出航,把它临时改成撤离平台。驳船没有隔离设备,只能在甲板划出观察区,由军医逐人筛查。
委员会反对。
“大规模人员进入军港会破坏隔离。”
“那就不进军港,先停外海。”
“外海没有医疗保障。”
“湾区也没有。”
“行动组的首要任务是调查。”
德尔文回答:“我的首要任务是军港。活人也是军港会遇到的问题。”
公寓撤离持续一个小时。
楼内感染者听见发动机声,开始向海侧聚集。水兵用绳索让居民从阳台下降,无法行动者则通过家具制作的滑轮送出。一个家庭拒绝分开,直到军医承诺所有人上同一艘艇。
最后一批尚未离楼,重型变异体撞穿一层外墙。
建筑局部坍塌,绳索断裂。登陆组必须决定继续等待还是离岸。艇长没有收到德尔文命令便把船贴近废墟,让水兵进入烟尘寻找。
他们带回三人,也失去两名船员。
报告后来会讨论这个决定是否合理。若立即离岸,已登艇者更安全;若继续靠近,可能救回的人没有确定数量。艇长在现场只看见废墟下伸出的一只手。
德尔文没有处罚。
“海军不是为了让船永远不靠岸。”他说。
撤离驳船停在防波堤外。无症状者仍需等待,任何人不得进入北极星号核心舱室。有人因检查过慢争吵,有人试图隐瞒伤口,也有人主动站到隔离线另一侧。
军港水兵必须同时防止感染与恐慌。
德尔文广播说明:隐藏暴露不会换来立即处置,但会危及同船所有人。第一名承认被抓伤的居民走出人群后,又有六人跟随。军医把他们单独观察,没有开枪。
秩序因此维持下来。
德尔文知道并非每次都能如此。下一批可能已经出现症状,下一艘船也可能在靠岸前失控。但至少这一次,名单没有先决定谁不值得去救。
湾区海岸进入射程。
快反小队发出目标标记。岸边感染者密集,幸存者与封存力量也在附近移动,舰炮无法直接覆盖。德尔文改用小口径武器和水兵登陆组,从海侧打开一条狭窄走廊。
第一艘登陆艇靠岸。
感染者冲入浅水,动作没有因海水明显减慢。重型个体撞翻路障,鼓胀者在艇边爆裂,污染物覆盖甲板。水兵用高压水和火力维持距离,把快反小队引向临时栈桥。
山雀最后抵达。
她一手拖着硬壳箱,一手扶住发热伤员。研究人员跟在中间,仍不断回头看医疗综合体。封存队没有追击,他们正被地下感染群困在建筑内。
“样本呢?”德尔文通过频道问。
“有。”山雀说。
“会感染我的船吗?”
“按规程密封不会。”
“规程在湾区可靠?”
“没有任何东西完全可靠。”
德尔文接受这个答案。
北极星号后甲板建立三层隔离。伤员进入负压舱,其他人员先去污再询问。硬壳箱被固定在独立舱室,门外同时由军港水兵和快反人员看守。
委员会要求舰船直接驶往指定海上接收点。
德尔文拒绝。
“先回军港。”
“样本必须离开卡莫纳。”
“我的航道,我的船员,我先知道带了什么。”
“这是国际公共卫生事件。”
“所以更不该让一只不知道内容的箱子再次走无检查路线。”
双方僵持。
山雀在隔离舱完成初步分析。样本中能还原出一种稳定性更高的变异株结构,暂以ELS编号记录。它可能成为追踪传播链的关键,也可能只是已经发生多轮变化后的一个分支。
更异常的是伤员。
他的发热开始下降,没有出现攻击行为。血液中有与样本反应的抗体样信号,却不足以说明免疫。山雀需要完整设备和更多时间。
研究人员则提供一段新信息:医疗综合体收到新试剂前,曾有一支代号猎犬的先遣组调查湾区外围。他们带回第一批不明组织,随后大部分人员失联。快反小队并非第一个进入者。
“猎犬最后去了哪里?”德尔文问。
“档案室。”研究人员说。
湾区展览馆地下有一间战时档案室,后来被多个机构共用。那里可能保存先遣组录音、样本转运与最初病例资料,也是封存队真正目标。
北极星号正在返航,湾区却还有最重要一处没有进入。
委员会命山雀把位置交给封存队。
军港水兵则主张先救回更多居民。
德尔文看向海岸。炮火清出的走廊正在被感染群重新填满,下一次登陆会更困难。北极星号可以带回现有人员,关上军港,也可以再次靠岸寻找一间可能只剩死人和录音的档案室。
“你认为那里有答案?”他问山雀。
“有数据。”
“区别?”
“答案是人读完数据以后决定相信什么。”
德尔文笑了一下。“这点像军港。”
舰船没有完全返港。
它在防波堤外转向,保持与湾区平行。德尔文派登陆组准备第二次行动,同时要求委员会提供封存队全部权限和人员名单。
委员会只交来部分。
名单最后一个位置是空白。
德尔文见过太多空白位置。它们用于替代姓名、隐藏责任,也用于让任何需要的人以后进入。
“这一次,”他说,“空白的人不上我的船。”
海面传来鲸群般低沉的舰船声呐。
山雀站在隔离舱观察窗后,听见自己的代号被广播呼叫。
一只小鸟与一艘军舰,即将再次进入浊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