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区:无国之夜
第十卷 · 冬猎之卷

第59章 · 科特小队

电视台很少真正安静。

即使停止播出,通风系统仍在地下转动,备用电源隔一段时间自行检测,松动的广告牌会在风里敲击外墙。走廊扩音器偶尔发出没有内容的电流声,像一座已经失去观众的建筑仍在清嗓。

科特小队在这里驻守太久,已经能从声音判断危险。

正常的风从西侧破窗进入,吹动二层档案纸;白狼的侦察无人机会让屋顶金属产生短暂回响;有人触碰地下供电,控制室灯光会先暗半秒。建筑成为另一名不可靠的队员,用故障和震动提醒他们外面发生什么。

科特·威廉斯站在演播大厅边缘,查看最新防区图。

原有控制范围已经缩小。白狼力量从东侧和地下通道持续施压,电视台外围道路也被地方武装切断。黑金国际仍提供补给,却不再拥有早期争夺时的投入。马尔洛斯、前线要塞和北山吸走大量资源,电视台从战略中心变成一处被各方都不愿放弃、又不愿继续付出代价的旧伤口。

科特小队仍然留在伤口里。

伯纳德·马丁负责整理撤离可能。他在墙上画出三条路线:正门已经被监视;地下通道部分坍塌,出口落在白狼控制区;西南方向可以穿过旧物流区,再向军港转移。

第三条路最长,也最不确定。

军港由德尔文及前卡莫纳海军力量控制。科特小队若想从那里打开通往瓜雅泊的出口,必须经过不属于科伦的地盘。交易可能成功,也可能使撤离队伍从一场包围进入另一场扣押。

罗尔夫·刘易斯检查地图后问:“接应呢?”

“预计在军港外缘。”伯纳德说。

“谁保证?”

“没有人。”

“那就不像接应。”

科特没有加入争论。他们收到的上级指令仍是坚持,等待新的支援窗口。可科伦能够用于电视台的力量不断减少,白狼则利用本地人员从内部合围。再坚持下去,窗口不会出现,只会变成清理遗体时需要打开的门。

“准备第三条路线。”科特说。

伯纳德抬头。“上级尚未批准。”

“准备不需要批准。”

小队开始清点能够带走的东西。

电视台积存着太多秘密。硬盘、录音、纸质档案、加密终端、从地下设施找到的残缺记录,以及历次争夺后无人认领的箱子。任何一件都可能值得一支队伍冒险,也可能只是旧时代留下的无用噪声。

他们无法全部带走。

科特要求按三类处理:直接关系人员身份和行动网络的资料优先;无法确认价值但可能被对方利用的资料销毁;其余封存留置。决定一份文件属于哪类,常常比战斗更难。纸张不会开火,却可能在多年后决定谁被追捕。

一名技术人员在整理通信日志时发现异常。

过去两周,数条内部指令在发送后被复制到一个已停用节点。节点位于电视台二层旧录音间,理论上没有联网。有人重新接通了线路,持续收集科特小队的轮换、弹药和伤员信息。

罗尔夫带人检查录音间。

门锁没有破坏,灰尘表面却有新的鞋印。墙后找到一台自制转发器,电源来自照明线路。装置结构简单,足以在短距离把数据送给台外接收者。

“白狼进来过。”一名队员说。

罗尔夫摇头。“进来的人有钥匙。”

电视台里不只有科特小队。

还有黑金支援人员、当地雇员、通信技师、伤员和临时编入的行动队。长期围困使人员不断更换,权限却没有及时收回。某个已经离开的人仍可能拥有门禁,某个每天搬运弹药的人也可能在夜里复制路线。

科特下令封锁内部网络,重新审查所有人。

消息引起恐慌。被困在电视台的人本就承受外部包围,现在又必须证明自己不是叛徒。个人终端被收走,住宿区遭搜查,任何无法解释的存储卡都会被带走。几名当地雇员认为黑金准备灭口,试图离开,结果在正门外遭狙击。

白狼没有攻击审查本身。

他们只持续向电视台广播。

广播声称科伦已经放弃科特小队,撤离计划只是诱使他们走出掩体;又称队伍内部有人早已同白狼合作,只要交出电视台资料,其余人可以安全离开。内容真假混杂,其中几条关于伤员数量和地下储备的信息准确得令人不安。

叛徒确实存在,或者白狼掌握了另一条情报来源。

两种可能都会让队伍互相怀疑。

审查首先从住宿区开始。

电视台原本的化妆间和办公室被改成多人寝室,床铺之间只用布帘隔开。搜查人员翻开行军床、拆下通风口,检查每一只私人背包。许多人已经在同一栋建筑并肩战斗数月,却在这一天第一次看见彼此收藏的东西。

有人藏着黑金配发外的药品,有人保存白狼弹药壳,有人把一张山谷通行证缝在衣服内侧。每件物品都有无害解释,也都有成为证据的方式。

一名当地翻译的箱底放着特维拉香烟。

他说是从阵亡白狼身上拿的,准备在市场换钱。审查人员问为什么没有登记。翻译回答,电视台里没有哪条规定要求登记烟。两天前,这只是一次小额私藏;现在,它足以让他被单独拘押。

另一名黑金士兵的终端里保存着向家人发送却未能发出的短信。内容提到电视台食物不足、东侧防线薄弱,希望公司尽快允许撤离。消息没有发送成功,却和白狼广播中的情报高度相似。

士兵坚持自己没有泄露。

技术人员确认终端未连接外网,但无法证明草稿没有被其他人看见。那名士兵从此被调离东侧防线,他的同伴也不再愿意在他面前讨论轮换。

审查没有找到一个足以结案的人。

却把每个人都变成部分嫌疑。

科特要求暂停无差别搜查。罗尔夫反对,他认为停在此刻只会让真正的泄露者知道搜查尚未接近自己。

“我们正在替白狼拆掉队伍。”科特说。

“不拆开,怎么知道里面哪一块坏了?”

“拆开以后,它还算不算一支队伍?”

罗尔夫看向走廊。原本共同用餐的人分成不同角落,谈话在任何军官靠近时停止。枪仍朝向外墙,人心已经朝向彼此。

伯纳德提出另一种办法。

他向不同人员组发送略有差异的假补给信息:一组得知地下仓库将转移弹药,一组得知二层将更换通信密钥,第三组则收到伤员准备从西门转移的通知。若白狼随后对某一消息采取行动,泄露范围便能缩小。

一天后,白狼炮火击中地下仓库入口。

接触第一组消息的共有十二人,其中五人还接触过其他两组。范围缩小,却远未指向一个人。更麻烦的是,地下仓库本就是最值得炮击的目标,白狼也可能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罗尔夫建议继续测试。

科特没有批准。每一条假情报都要求队伍在真实战斗中调整部署,测试叛徒的代价可能是让外部敌人发现真正弱点。

“我们没有实验条件。”他说。

伯纳德收起名单。“只有被实验的条件。”

从那以后,关键命令不再依赖单一渠道。口头、纸面和短距密钥同时使用,重要行动只在最后时刻通知。安全性提高,反应速度却明显下降。一次炮击中,医疗组因没有及时收到转移命令,多留在危险区七分钟。

叛徒尚未找到。

为寻找叛徒建立的制度却已经开始制造新的伤亡。

伯纳德在审查清单上发现一名通信员的时间记录不符。那人声称整夜在地下设备间值班,门禁却显示他曾进入二层。通信员解释是卡片被借用,借用者已在前一次交火中死亡。

“死者不能替你作证。”伯纳德说。

“也不能证明我撒谎。”

他们把通信员暂时拘押。

第二天,转发仍然发生。

嫌疑人不止一个,或者第一名从来就不是叛徒。审查范围扩大,科特小队内部也开始出现分歧。罗尔夫主张关闭所有对外通信,只保留有线联络;伯纳德认为那会使接应无法联系;科特则清楚,无论选择哪一项,泄露者都会从选择本身判断他们准备做什么。

电视台成为一只透明盒子。

里面的人看不见外面,外面的人却似乎知道每一次移动。

科伦终于批准有限撤离。

命令没有承诺增援,只要求科特小队带出核心资料,视情况经军港方向突破。接应时间、地点和识别方式使用最高等级加密,通过单独频道送达科特本人。

他没有立即告诉任何人。

科特把路线拆成三段,分别交给伯纳德、罗尔夫和另一名行动负责人。只有到达前一节点后,下一段才会解锁。所有对外联络暂停,纸质地图在阅读后当场焚毁。

如果路线仍泄露,叛徒就在能够接触三个节点的人之中。

也可能在科伦那一端。

撤离前夜,电视台遭到最猛烈攻击。

白狼分队从东侧停车区推进,地方武装同时切断西南道路。迫击炮弹击中屋顶,演播大厅天花板大面积坠落。科特小队依托摄影棚、控制室和楼梯逐层防守。曾经用于拍摄新闻的灯架被推倒作路障,广告布景在枪火中燃烧。

罗尔夫带人守住二层通道。

白狼人员从录音间方向进入,说明他们掌握一条未被发现的入口。罗尔夫引爆预设炸药,封住半条走廊,却也切断了通向备用仓库的路。一名伤员被留在坍塌另一侧,只能通过电台报告敌人位置。

“他们在往控制室走。”他说。

“你能撤吗?”

“腿不行。”

罗尔夫握住电台,没有说安慰的话。被围困的人最厌恶没有用途的承诺。

“拖住他们。”他说。

“明白。”

几分钟后,坍塌后传来短暂枪声,随后寂静。

科特在一层组织反击。他们没有试图夺回所有区域,只清理通往西南物流区的走廊。伯纳德同时把封存资料装入几个统一外观的箱子,其中只有一个装着核心数据,其余放入废弃磁带和金属配重。

谁抢到错误箱子,便会替真正撤离争取时间。

凌晨前,白狼攻势暂时停顿。

电视台内仍有火焰,自动消防系统喷出浑浊水流。科特小队利用烟雾开始分批转移。第一组带伤员,第二组带资料,最后一组负责引爆销毁装置。

科特走过二层台长办公室时,停了一瞬。

这里曾是各方争夺的核心之一。桌椅已经被搬空,墙上只留下电缆和取下画框后的浅色方块。电视台的秘密从来不只藏在某个房间,而在无数人不愿让别人带走的记录里。

他把最后一摞无法携带的文件推入火盆。

纸页卷曲,露出一张旧人员合影。科特没有看清名字,火便吞掉边缘。

行动队从西南出口离开时,外面开始下雨。

北山仍被暴雪覆盖,瓜雅泊却只是湿冷。不同天气落在同一场战争上,仿佛卡莫纳连季节也没有统一。

伯纳德在第一个节点打开下一段路线。

屏幕上只有一句话:接应人员失去联系。

他们刚刚离开电视台。

前方道路便已不再属于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