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 猎狼人
暴雪到来前,北山先起了雾。
低云压进山谷,林木只剩一层层灰色轮廓。声音传播得比平时更远,方向却更难判断。枪声从坡后传来,可能隔着两百米,也可能就在下一排树后。
蝮蛇在雾中找到弗雷德的储备点。
那是一处废弃缆车维修库,外墙长满苔藓,入口用旧木料伪装。热成像显示里面有人活动,附近却没有车辆痕迹。补给通过更隐蔽的山道运入,说明这里是酒店外围的重要支点。
行动时限只剩十二小时。
奥波尔要求先回传坐标,等待外围队伍合围。蝮蛇担心通信暴露,没有开启长波电台。他让两人监视出口,自己带破坏组靠近。雾水凝在枪管上,每走一步,鞋底都会把湿叶压出轻响。
维修库外没有地雷。
蝮蛇反而停下。
弗雷德不会让一处重要储备毫无防护。除非仓库是假的,或者真正的防护并不在地面。
他抬头。
缆车旧索道横跨林间,数个废弃吊厢停在高处。其中一个吊厢位置与旧图不符,底部开着一条狭窄射击缝。蝮蛇刚抬枪,吊厢内便闪出火光。
子弹穿过雾,击中他身旁树干。
双方同时开火。监视组向吊厢射击,破坏组冲向维修库侧墙。库门从里面打开,弗雷德的人没有固守,而是分成两组向林中撤退。几枚烟雾弹在地面滚动,与自然雾气混成更厚的白墙。
蝮蛇没有追人。他在库内找到成箱燃料、保温毯、弹药和冬季口粮,数量足以支持酒店外围据点数周。更重要的是,墙上贴着一张手绘运输图,标有几条不在公开地图上的冬季路线。
太完整了。
一名队员正要取下,蝮蛇按住他的手。
图纸边缘没有积灰,墨迹很新。真正的运输计划不会留在准备放弃的仓库里。那张图是弗雷德写给追兵的信。
外面枪声突然停止。
吊厢内的射手已经撤走。维修库周围只剩雾和一条看似通往酒店侧翼的路线。奥波尔终于收到短报,立刻命令两支外围队伍按图中北线截击。
蝮蛇抢过电台:“不要进入北线。”
信号被干扰切断。
外围队伍只听到前半句,无法确认是命令还是敌方伪造。他们在路口停顿,领队决定继续执行奥波尔原令。
二十分钟后,北线发生雪崩式爆破。
弗雷德的人早在陡坡埋入炸药。爆炸本身杀伤有限,却震松湿土和碎石。整片坡面向下滑动,树木连根倾倒,把道路和进入谷地的黑金分队一同埋住。求救信号断断续续,位置不断漂移。
奥波尔立即组织救援。
蝮蛇却看向图上另一条未被使用的路线。弗雷德用假图引走外围力量,不只是为了伏击。他正在为某支队伍清空西侧通道。
“酒店要转移物资。”蝮蛇说。
队员问:“追吗?”
“救援交给奥波尔。”
“埋住的是我们的人。”
蝮蛇没有立刻回答。
多年前那次失败重新出现在相同选择里:等待失联同伴,或者继续追逐可能改变任务结果的目标。弗雷德显然记得,所以把选择原样送回给他。
蝮蛇最终把一半人员派往滑坡点,自己带其余人向西。
他没有把任何人全部留下,也没有把任何任务彻底放弃。代价是两边都变弱。
西侧山道上确有车队。
四辆越野车和一辆小型卡车正在雾中下降,篷布下装着储备点没有的通信设备。弗雷德不在可见车辆里。蝮蛇在山脊架枪,观察驾驶员与护卫。他知道只要击毁头车,整支队伍便会堵在弯道。
瞄准镜里,一个护卫忽然抬头望向他的位置。
靠的是预料,谈不上看见。
蝮蛇扣动扳机。子弹先于对方动作击中头车轮胎。车辆失控撞向护栏,后车急停。黑金人员从两侧开火,弗雷德的护卫借车体还击。雾被枪口火焰一次次照亮,距离都在亮灭之间改变。
小型卡车突然倒车,撞开最后一辆越野车,转入林间支路。
蝮蛇追过去。
他独自穿过两段陡坡,在泥地发现卡车侧翻。驾驶室无人,车厢里的通信设备只是装满石块的外壳。林中留有一串脚印,步幅稳定,只有一个人。
弗雷德终于把自己放进了痕迹里。
蝮蛇沿脚印前进。
他知道这可能是诱饵,也知道弗雷德知道他会这样想。猎人之间的判断最终会耗尽所有证据,只剩下谁愿意先相信自己的直觉。
雾越来越厚,脚印在岩地消失。
一声枪响从左侧传来。蝮蛇向右翻滚,子弹擦过肩部护甲。他伏在倒木后,没有寻找枪口,而是朝声音相反方向射击。林中传来树皮碎裂声,接着又恢复安静。
“还是一样。”弗雷德的声音从雾里传来。
蝮蛇没有回答。
“总认为第二个位置才是真的。”
“你也总在第一个位置留下别人。”
弗雷德笑了一声。“所以你还在找那些没回来的人?”
“我在找你。”
“这不是一回事。”
声音从不同方向传来。弗雷德可能在移动,也可能使用简易扩音装置。蝮蛇闭上眼,听风穿过树枝。他不听话语,只听话语之间被压住的脚步。
右后方有一片湿叶轻响。
他转身开枪。
一道人影从树后倒下,却不是弗雷德。那名护卫胸前绑着小型扬声器,手中没有开火的武器。蝮蛇靠近时,远处真正的枪声再次响起。
子弹击中他左腿。
他跪倒在地,立刻滚入坡下。第二发打在原处。血很快浸透裤管,腿骨似乎没有断。蝮蛇用止血带扎紧伤口,沿沟底移动。
弗雷德没有追得太近。
“你还是让别人替你说话。”蝮蛇在雾里喊。
“你还是让别人替你死。”弗雷德回答。
这句话准确击中多年前留下的空白。
蝮蛇把一枚烟雾弹抛向声音方向,却向相反方向爬上斜坡。他在那里找到一段旧缆绳,将自己固定在树根上,再用枪带勒住受伤的腿。
弗雷德绕到沟底时,只看见血迹继续向前。
蝮蛇从高处开枪。
第一发击中弗雷德胸前护具,把他推倒。第二发被树干挡住。弗雷德翻进岩石后,向高处连续射击。蝮蛇固定身体的位置暴露,却避免了受伤腿在后坐中失去支撑。
两人隔着二十多米林地交换弹匣。
没有小队,没有指挥中心,没有能够证明谁先背叛的旧报告。多年宿怨被压缩成最简单的物理关系:枪管、风、树木与尚未流尽的血。
奥波尔的救援队此时找到滑坡幸存者。黑卡蒂也在农场收到西侧车队交火报告,却无法联系蝮蛇。她没有派更多人进入雾区,只要求所有出口保持观察。
弗雷德和蝮蛇都不知道外围正在发生什么。
他们只知道对方仍在呼吸。
弗雷德先移动。他向林中投出一枚手雷,借爆炸从岩石后转向。蝮蛇预判路线,子弹击中他的侧腹。弗雷德踉跄两步,没有倒下,反手一枪打断固定蝮蛇的缆绳。
蝮蛇从坡上滑落。
两人在沟底近距离撞到一起。步枪失去长度优势,枪托、刀和手肘取代瞄准。弗雷德压住蝮蛇受伤的腿,蝮蛇用刀划开对方肩带。护甲板落进泥里,两人再次分开。
远处传来黑金队伍的呼叫。
弗雷德看了一眼声音方向。
蝮蛇没有趁机开枪。他也需要确认来者是否真是自己人。那一瞬间的共同怀疑让两人都明白,北山已经把他们训练成了相似的人。
弗雷德向后退入雾中。
“风雪里再见。”他说。
蝮蛇举枪,瞄准声音消失的位置,没有射击。弹匣只剩两发,受伤使枪口无法稳定。追过去可能杀死弗雷德,也可能只会让救援队找到两具冻在一起的尸体。
他留下。
黑金人员十分钟后发现他。救援者问弗雷德去了哪里,蝮蛇指向西北,又在担架抬起前说:“别追。”
奥波尔认为行动获得部分成功:弗雷德外围储备受损,车队被截,冬季路线暴露。黑卡蒂却看见更直接的结果。酒店仍在,弗雷德仍活着,蝮蛇伤退,北山即将封路。
风暴以前的猎杀没有结束。
它只让猎手彼此确认,对方值得等到下一场天气。
当夜,冷空气越过山脉。
气温急降,雨在屋檐上冻结。酒店守军把伤势不明的弗雷德送回内区,蝮蛇则在黑金临时医院接受手术。两人之间隔着林地、战线和各自不肯讲完的旧故事。
凌晨,北山下起真正的雪。
第一层覆盖泥泞,第二层覆盖血迹,第三层把双方留下的脚印全部抹平。
山不替猎人保存证据。
它只替下一次狩猎准备一张干净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