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区:无国之夜
第六卷 · 地下之卷

第36章 · 狂飙年代

麦道格帮的第一辆车在清晨五点四十分冲进山谷。

车头焊着钢板,挡风玻璃只留一道狭缝。它没有驶向别墅,而是撞开小型工厂外墙。守卫的机枪刚刚转向,车厢里便滚出数只燃烧瓶。火焰沿油污爬上屋顶,警报声在峡谷间反复回荡。

博雷罗知道那是佯攻。

他仍然带人赶往工厂。因为史蒂芬也知道他知道。真正的欺骗,是逼对手明白假目标同样不能放弃。

工厂里存着山谷一半车辆的备件,一旦烧毁,多斯的防线会在数日内失去机动能力。博雷罗命消防队封住油库,自己带两组人从侧门反击。麦道格突击队没有恋战,炸断一排机床后向林地撤退。

同一时刻,港口北侧高地响起炮声。

几发迫击炮弹落进码头,吊机钢索崩断,一只货箱砸穿栈桥。渔船争相离岸,仓库守卫向山坡开火。多斯站在别墅指挥室里,面前的电话一部接一部响起:房车营地遭到袭击,东部公路被切断,诺安斯庭院后方出现不明武装。

“他们从住宅废墟穿过来的。”联络员说。

多斯看向地图。那一带没有车道,因此未被列为主要进攻方向。

“博雷罗在哪?”

“工厂。”

“让他回来。”

“无线电塔断了。”

多斯拿起另一部专线,接通白狼联络官。对方的队伍只到了一半,重武器还在南部道路。多斯随后让人呼叫弗拉德伦,请求特维拉方向立即增援。

请求用词经过精心修饰:不提安东尼家族需要救援,只说特维拉新获得的山谷通道正遭科伦代理力量攻击。前一种说法是私人危机,后一种说法关系到整个地区布局。

弗拉德伦没有立刻答复。

电话线另一端只有电流声。多斯等了十几秒,听见第一轮子弹打在别墅外墙上。

“告诉他,”多斯说,“如果港口今天易手,明天科伦就能从这里卸货。”

消息再次发出。

麦道格主力沿干河床逼近。史蒂芬亲自在前队,靴底踩过开裂的河泥。博雷罗布置的伏击点如他预料般出现,两侧废屋同时开火,最前方六个人倒下。麦道格没有后退,后队向窗口投掷烟雾弹,机枪压住屋顶。史蒂芬让一组人继续正面推进,自己带余部钻入排水渠。

排水渠尽头是一道铁栅。

爆破手安装炸药时,史蒂芬听见上方车辆经过。那是博雷罗从工厂返回。两人只隔着一层混凝土和数米泥土,谁也看不见谁。

爆炸把铁栅向外掀开。

麦道格从诺安斯庭院南侧出现,守卫措手不及。临时指挥所窗户被打碎,多斯的参谋烧掉文件,准备向海滨别墅撤退。庭院喷泉被流弹击穿,宴会那天刚恢复的水顺着台阶流下,与血混在一起。

史蒂芬进入一楼大厅。

墙上挂着安东尼家族成员的肖像,桌面还有半杯未喝完的咖啡。他没有停留,让人继续搜索二层。拐角处,一名多斯的守卫丢下枪,高举双手。麦道格成员正要开火,史蒂芬将枪口压低。

“让他出去。”

“他会报信。”

“他会告诉别人这里已经丢了。”

恐惧必须有活人携带。

守卫跌跌撞撞跑出庭院。他带出的消息很快变成“多斯的指挥部被攻占”,又变成“多斯已经逃往海上”。房车营地里原本观望的人开始抢夺安东尼家族仓库,两个收费站的守卫自行撤离。多斯用多年织成的网,在一个小时里断了数处。

可史蒂芬没有抓到多斯。

指挥室地下有一条旧酒窖通道,出口通向别墅区。麦道格冲入二层时,多斯已经在十几名护卫掩护下离开。他没有带酒,也没有带宴会用的银器,只带走账簿、无线电密码和港口仓库分布图。

一个王国最重要的财产,是别人欠它什么。

上午八点,博雷罗赶到庭院外围。

他看见断链犬首涂在墙上,立刻命令两组人封锁排水渠,剩余人员从西面进入。麦道格占据楼层,双方隔着喷泉和回廊交火。博雷罗沿围墙推进,一发子弹击中他肩甲,旧伤随之剧痛。

他在一扇破门后看见史蒂芬。

相隔十余年,两人的样子都变了。博雷罗更魁梧,穿着属于安东尼家族的防具;史蒂芬脸上的线条更深,颈侧旧伤从衣领上方露出。可他们举枪时,仍像矿洞巷道里争夺那两箱罐头的人。

“门边的位置不错。”史蒂芬隔着烟尘说。

博雷罗开了两枪。史蒂芬退到石柱后。

“你还是只会躲在别人后面?”

“你还是替别人守门?”

“至少门是开着的。”

“对你?”

一枚手雷滚入回廊,两人同时后撤。爆炸震碎剩余玻璃,谈话被火光截断。没有决斗,也没有谁为旧日恩怨停下战场。博雷罗要夺回指挥所,史蒂芬要在白狼增援抵达前扩大突破,他们都没有时间把人生压缩成一次对枪。

庭院争夺持续到中午。

多斯在海滨别墅重新建立指挥。他让港口停止装卸,所有可用车辆运送弹药;宣布过去两日被麦道格拿走粮食的居民不予追究,只要他们报告帮派位置。同时,他命令账房免除阵亡守卫家庭的债务。

账房先生提醒,这会损失一大笔钱。

“死人的债最难收。”多斯说。

“家属还能还。”

“所以才要免。让活着的人知道替我守路不只值一顿饭。”

他仍在用价格作战,但价格不再只是柯恩币。尊严、报复、家人的安全,都被放上同一架秤。

午后,弗拉德伦的回电终于抵达。

白狼连队将支援山谷。

南部道路上出现车队,装甲车推开麦道格设置的路障。迫击炮组在高地建立阵地,精确压制港口北侧的火力点。史蒂芬听见炮声的节奏,便知道科伦承诺的“切断增援”已经失败。

他呼叫联络人。

“白狼进来了。”

电台里的人说黑金正在行动,要求麦道格继续坚持。

“在哪里行动?”

“不能公开。”

“那就让你们的秘密替我守庭院。”

史蒂芬切断通信。

这是他早已预料的时刻。科伦愿意推动麦道格袭击山谷,愿意提供武器,却不会为一群地方帮派把最精锐的力量全部压上。代理人的价值在于能够代替出血,一旦出血太多,出资者只会重新计算。

白狼从南面进入别墅区,博雷罗从西侧收紧包围。麦道格留在庭院的人开始缺弹。史蒂芬命令各队分批撤离,一组破坏文件,一组把能带走的药品装车,最后一组沿住宅废墟退向东部林地。

有人问是否炸掉庭院。

史蒂芬看着大厅里那些家族肖像。

“留着。”他说,“让多斯回来看看墙上的标记。”

撤退并不顺利。

白狼的火力切断两条道路,数十名麦道格成员被困在干河床。博雷罗带人追到林地,抓住一名负伤头目。那人拒绝说出史蒂芬去向,博雷罗也没有继续问。他让手下把俘虏押回工厂,自己站在树边听远处犬吠。

一长两短。

这一次是撤离信号。

博雷罗朝声音方向追了几步,又停下。林中到处是麦道格留下的血迹和混乱脚印,史蒂芬已经把追兵引向三条不同小路。他仍像普瑞森那晚一样,不与胜者争最后一句话,只带走还能跟随他的人。

黄昏时,诺安斯庭院重新升起安东尼家族的旗。

多斯回到指挥室。窗户全碎了,墙上的犬首还未擦去。参谋询问是否立刻公布胜利,他走到喷泉边,看到水池里漂着文件、弹壳和一只白色餐巾。

“公布港口恢复。”他说,“不要说胜利。”

“为什么?”

“因为他们还会回来。”

麦道格第一次大规模进攻被击退,山谷却没有恢复原样。工厂受损,房车营地的粮仓被打开,收费体系出现裂缝。许多曾经只因惧怕多斯而服从的人,看见安东尼家族的指挥所也会被攻占;许多跟随史蒂芬的人,则第一次看见白狼连队怎样用重火力替多斯守住王国。

战斗结束后的清点持续了两天。

安东尼家族统计丢失的枪、车辆和账册,白狼统计弹药消耗,麦道格则只统计还能走路的人。三个数字体系互不相同。多斯的报告把诺安斯庭院称为“短暂失守”,白狼简报称其为“敌方渗透”,麦道格散发的传单则写着“安东尼家族的心脏已经被犬群咬开”。

山谷居民不读报告。他们统计的是屋顶上的洞、失踪的亲人和水井里落下的灰。

一名老妇在庭院外寻找儿子。他既不属于麦道格,也不是多斯的守卫,只在交火开始前替厨房送来两筐蔬菜。守卫让她去临时停尸处,停尸处又让她查医院名册。她走了三个地方,最后在一辆被烧毁的卡车旁找到那只熟悉的旧皮鞋。

尸体无法辨认。

账房问应把赔偿记在哪一项,管事说没有受雇记录,不能列为阵亡人员。老妇坐在门口不走。多斯经过时看见她,听完事情,让账房按守卫家属的一半支付。

“他没有替我们作战。”账房低声说。

“他死在我的庭院。”多斯回答。

消息传开以后,有人称这是仁慈,有人说多斯只是花钱购买名声。两种说法都没有错。地下王国里的仁慈若不能进入账本,通常活不过下一次结算;而一笔出于算计的赔偿,对失去儿子的老妇仍然是一袋能够过冬的粮。

史蒂芬那边也在埋人。

麦道格没有足够棺木,便使用从工厂带走的运输板。每具尸体旁放一截断链,表示他们没有重新成为谁的囚犯。史蒂芬站到最后,没有念姓名。他知道其中一些人是在撤退时被自己留下断后的,也知道“自愿”在一支围困中的队伍里从来不是完整的词。

埋葬结束后,一个头目问第一场进攻算不算失败。

史蒂芬望着新土。

“如果多斯以后每次开宴会都要先想起我们,就不算。”

“那这些人呢?”

“他们不是答案。”

史蒂芬转身离开墓地。风把断链吹得互相碰撞,发出像钥匙一样的轻响。没有人再追问。对于一个刚刚形成的势力,死者既是代价,也是能够继续召集活人的理由。

接下来的数周,冲突变成拉锯。

麦道格袭击车队,多斯的人清理据点;黑金通过中间人继续提供情报,白狼则加强港口与别墅防御。山谷的道路白天属于一种旗帜,夜里又被另一种标记覆盖。悬赏名单越来越长,死者的名字越来越短。

港口学校在拉锯开始后的第九天关闭。

教室窗户朝向北侧高地,迫击炮落下时玻璃会整片震动。老师把课桌推到走廊,让孩子背靠内墙坐着,仍坚持上了两天课。第三天,一发流弹穿过黑板,所有人被送回家。

孩子们很快学会辨认声音。短促连发来自收费站方向,沉闷爆炸多半落在港口,若先听见白狼装甲车的履带,就该远离主路。战前地理课教他们河流与国界,战争中的地理课只教哪里能够活着穿过。

小型工厂把白班缩短,夜里为多斯维修车辆。技工不敢拒绝,因为麦道格扣着几户家属;也不敢完全合作,因为博雷罗的人就在门口。有人故意把零件装得稍松,使车辆在三四天后故障。这样既不算当场破坏,也能向下一批进城的麦道格成员证明自己曾经帮忙。

港口诊所则给所有人使用同一批快要过期的药。白狼伤员排在安东尼家族守卫前,守卫没有争,因为护士手里握着最后两支抗生素。多斯的账房事后要求登记阵营,医生把整页都写成“山谷居民”。

这种微小抵抗改变不了战线,却让地下秩序无法彻底吞掉生活。

多斯知道以后,没有追究。他需要医生继续开门。史蒂芬听说以后,也没有惩罚。他需要麦道格受伤时仍有地方可去。两位互不承认对方规则的人,因同一间诊所短暂地接受了同一条例外。

例外没有写进任何命令。

它只是让几个人多活过一个夜晚。

平民学会在门上同时留下两套暗号。麦道格来时,他们说粮食曾被多斯抢走;安东尼家族回来时,他们又说帮派持枪破门。两边说的都是真的。活在拉锯线上的人没有完整忠诚,只有分时段生效的求生办法。

冬雨来临以后,史蒂芬把主力撤出山谷。

这不是投降。麦道格帮仍在各处活动,新的成员继续加入。只是白狼援助让多斯保住了核心区域,正面夺取别墅和港口已不再合算。史蒂芬需要一个更深、更难被重火力摧毁的基地,也需要足以支撑长期战争的设备和储藏空间。

他在临时营地展开北部地图。

地图边缘,埃尔米拉附近有一块被折痕遮住的区域。普瑞森矿洞就在那里。旧围墙、废弃矿井、升降设备和埋藏在山体里的道路,曾把他和博雷罗都变成囚犯,也曾在秩序崩塌时放出一群再也不愿被关回去的人。

一名头目问是否回矿区。

史蒂芬看了很久。

“不是回去。”他说。

“那是什么?”

“拿走属于战争的东西。”

同一夜,多斯在别墅把一份矿区报告交给博雷罗。报告列出普瑞森尚可使用的仓库、道路和设备,也列出史蒂芬残余力量可能的集结位置。

“山谷守住了。”多斯说。

“暂时。”

“你的地方还想要吗?”

博雷罗接过报告。封面上印着欧特斯矿业已经褪色的标志,纸张带着潮湿岩层特有的霉味。

“那里从来不是我的地方。”他说。

“那为什么回去?”

“把门换一边。”

海风吹动窗帘。墙上的犬首已经被油漆盖住,仍能从新颜色下看出一点轮廓。多斯没有再问。他知道一个许诺终于到了必须兑现的时候,也知道把博雷罗送回矿洞,既是在奖赏他,也是在把一场危险的旧怨从山谷移往北方。

狂飙没有停下。

它只是越过海岸,钻进山脉,沿着废弃矿道向更深处吹去。那里没有宴会厅,没有落地窗,枪声会在岩壁间回响很久。旧时代挖出的每一条坑道,都等着新战争为它们重新命名。

而普瑞森最深处的铁门,仍保持着战争爆发那天半开的样子。

雨水沿门缝流入旧巷道,在废弃铁轨间积成黑色浅潭。无人值守的信号灯偶尔因残余电流亮起,又很快熄灭。曾经写在墙上的囚犯编号已经模糊,犬首和安东尼家族的标记却尚未来得及覆盖上去。

矿洞暂时不属于任何人。

正因如此,每个人都说自己有权回来。

山里的风没有回答,只把更远处的发动机声,一阵阵送进沉睡的巷道。

那声音越来越近,像一列尚未出现在地平线上的车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