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 兰德尔
兰德尔在看见矿用卡车时便下令停车。
车队没有全部停住。后方驾驶员只收到一半命令,第三辆车撞上前车保险杠,队形在弯道上挤成一团。山谷地形切断了短波信号,黑金人员只能靠手势散开。
矿用卡车横在公路中央,车斗装满碎石。左侧是陡坡,右侧护栏外是结冰溪谷。装甲车可以撞开路障,但通过时必须减速,任何埋伏都能从山坡俯射车顶。
兰德尔派两组人员向高处搜索。
他们刚进入树林,路障后便升起一面白布。
一个人从卡车旁走出来,双手没有拿枪。他穿矿工厚外套,脸上蒙着防尘巾,胸口没有任何标记。白布上用黑漆写着一句话:留下中间车辆,其余人可以离开。
兰德尔没有回应。
他知道谈判者只是在确认车队是否仍有组织能力。只要有人下车说话,山坡观察手便能判断指挥者位置。
十秒后,白布落下。
枪声从道路两侧同时响起。
伏击者没有攻击最前方装甲车,而是先打车队尾部。最后一辆运兵车轮胎爆裂,横转车身堵住后路。紧接着,山坡埋设的定向雷被引爆,金属珠扫过中段护卫。运输米哈伊尔的车辆被困在队形中央。
这不是弗雷德的打法。
袭击酒店的人重视阵地和火力推进,眼前这群人却只关心一辆车。他们不占领道路,不攻击能带走的补给,也不试图杀死兰德尔。每一轮射击都在把护卫从中间车辆旁剥开。
博雷罗的人。
兰德尔曾见过他的行动记录。普瑞森矿区出身,熟悉爆破、车辆和地下通道,后来与山谷利益网发生联系。那些记录没有明确写他为多斯工作,却有足够多的武器、燃料和路线证明双方存在交易。
“前车撞开路障。”兰德尔说,“中车跟进,其他人压住山坡。”
装甲车加速撞向矿用卡车。
两辆重车接触时发出刺耳金属声。碎石从车斗倾泻下来,铺满路面。卡车被推开不到半米,车轴便卡进预先挖出的浅坑。前车发动机空转,无法再向前。
伏击者随即发射燃烧弹。
火焰落在碎石和泄漏燃料之间,封住道路。黑烟顺山风压向车队,热成像失去作用。兰德尔带人靠近中间运输车,准备让米哈伊尔徒步转移。
车门打开时,博士没有移动。
“外面是谁?”他问。
“能把人卖出更高价格的一群人。”
“多斯?”
兰德尔没有回答。
米哈伊尔从他的沉默里得到答案。他解开固定带,动作比先前快许多。逃离电视台、躲进农场、被送上北山之后,他已经习惯在不同看守者之间判断哪一方更危险。
“若落到多斯手里,特维拉会来交易。”他说。
“所以更不能留下。”
“科伦也会交易。区别只是合同用哪一种纸。”
兰德尔抓住他手臂,把人带下车。
三名护卫组成近身队形,沿护栏向溪谷撤离。那里坡度陡,却能绕过路障。接受科伦委托的无名行动队留在高处提供掩护,领队不断报告山林里有人移动。
他们只剩两枚烟雾弹。
第一枚落在护栏,第二枚被山风吹回公路。米哈伊尔踩过积雪,鞋底打滑,几次几乎跌倒。兰德尔的手套上沾着他额头的血。
队伍下降二十米后,溪谷另一侧出现人影。
博雷罗早已封住低处。
他没有亲自露面。十几名武装人员从废弃泵房和岩石后开火,迫使护送组贴在无遮蔽的坡面。子弹打断树枝,雪块不断落下。两名黑金护卫中弹,滚进溪谷。
兰德尔把米哈伊尔推到岩石后。
“沿水道向东。”
博士看了一眼结冰溪流。
“那里也有人。”
“留在这里会死。”
“他们不会让我死。”
这句话准确而冷酷。
伏击者需要活着的科学家。继续和米哈伊尔待在一起,危险的反而是黑金人员。兰德尔可以利用这一点让博士独自走出去,再从远处等待机会;也可以继续保护他,直到身边所有人被逐个消耗。
合同没有教人如何在目标主动拒绝保护时完成护送。
兰德尔呼叫空中支援。
北山天气不允许直升机进入,最近的无人攻击平台又被酒店方向的干扰压制。凯拉只能通过断续频道要求坚持二十分钟。她说增援已经从南面接近,却无法确认道路是否安全。
二十分钟在地图上很短,在没有掩体的坡地上足够让一支小队消失。
高处的无名行动队尝试绕到伏击者侧翼。
三个人分开前进,利用火场黑烟遮挡。他们在山坡发现一条矿区运输索道,索道下方停着两辆改装越野车。车旁人员使用与博雷罗旧部相同的识别布条。
领队把影像传给兰德尔,随后通信中断。
其中一人后来从东侧撤出,带走两张照片和一枚身份牌。另外两人没有回来。黑金结算系统只记录任务未完成,无法确定阵亡地点。
公路上,前车发动机终于起火。
兰德尔失去退路。他把剩余护卫分为两组,一组带米哈伊尔继续沿溪谷移动,另一组返回公路制造车队仍在突围的假象。自己留在两组之间,维持通信。
米哈伊尔走出十几步,又回头。
“艾薇塔知道得比她说的多。”
“她是谁?”
“不是我的女儿。”
“这已经说过。”
“也不是偶然找到我的人。”
博士还想说什么,一枚子弹击中身旁岩石。护卫将他压低,快速离开。兰德尔只看见棕色大衣在树林间闪过几次,随即被白雾吞没。
十分钟后,护送组遭到第三次拦截。
这一次没有长时间交火。伏击者用震撼弹和催泪剂逼近,先击伤两名护卫,再从侧面切断米哈伊尔路线。最后一名护卫在无线电里报告目标被控制,请求射击许可。
兰德尔没有下令开枪。
米哈伊尔活着落入多斯手中,科伦仍有交易或再次拦截的机会。若在这里杀死他,北山所有行动只会剩下一具无法回答问题的尸体。
频道里传来车辆启动声。
伏击者把米哈伊尔带上越野车,沿矿区旧路向南。黑金护卫被解除武器,留在雪地里。博雷罗需要向各方证明自己夺走的是活人,因此没有杀光见证者。
兰德尔赶到时,只看见轮胎印。
雪地里掉着米哈伊尔大衣的一枚纽扣。旁边还有一支空注射器,针头弯曲,药物标签被撕掉。医疗人员判断伏击者给博士使用了镇静剂。
兰德尔捡起纽扣,站了很久。
酒店失守可以解释为兵力不足。车队遇伏可以归咎路线泄露。米哈伊尔被夺走,从电视台开始的整个行动便在最后一段道路上失去目标。
凯拉的通信再次接入。
“确认目标状态。”
“被博雷罗小队带走,向南。”
“弗雷德参与?”
“他留在酒店。”
“北山袭击由弗雷德发起。”
“夺走目标的是另一批人。”
凯拉沉默片刻。
“报告里先写弗雷德。”
兰德尔看向山上。酒店在远处只能看见一角屋顶,弗雷德的警戒人员正建立新哨位。没有那场袭击,车队不会仓促撤离;但把全部失败归给弗雷德,会让真正掌握米哈伊尔的人获得更多时间。
“追踪博雷罗。”兰德尔对部下说。
“凯拉要求重整酒店方向。”
“酒店不会在今天夺回来。”
他没有与凯拉争论,只把车队残部重新编组。还能移动的车辆救助伤员,侦察组沿矿区旧路南下。公路上的身份牌被全部回收,无法确认的尸体用防水布覆盖。
上午十点,北山袭击的交火逐渐停止。
弗雷德控制酒店,特维拉方向宣布行动取得优势;黑金国际仍带走部分人员和资料,科伦方向没有承认失败。双方都可以从建筑和伤亡中选取对自己有利的数字。
黑金内部审查在当天中午开始。
审查人员没有来到北山。他们从科伦接入加密频道,依次调取路线授权、弹药消耗、伤亡记录和兰德尔每一道口头命令。屏幕上看不见山雾,也闻不到燃烧车辆的气味,战斗被还原成一条条带时间戳的数据。
第一项问题是为何没有提前发现弗雷德集结。
兰德尔提交外围侦察报告。报告连续三天提到山中车辆增加,却被凯拉的分析组判断为走私活动。黑金的注意力集中在白狼连队,没有把一名本地头领视为能够正面攻占酒店的力量。
第二项问题是为何启用消防道。
审查人员指出路线只在少数内部终端保存,不应泄露。兰德尔要求核查酒店雇员、改造承包人员和迪克的线人网络。对方却更关心是谁在行动前最后一次打开电子图纸。
系统显示是兰德尔本人。
“权限使用不能证明泄密。”他说。
“也不能排除。”
公司审查不会直接指控一名行动负责人叛变。它只把疑点留在档案里,让未来每一次任命都重新计算这一行记录的成本。
第三项问题是为何没有在目标被夺走前实施终止措施。
所谓终止措施,是在无法维持控制时杀死米哈伊尔。
兰德尔看着屏幕另一端模糊的人影。
“任务优先级要求活体回收。”
“封存条款允许现场判断。”
“当时仍有继续追踪可能。”
“目标现在在哪里?”
“仍在追踪。”
审查人员没有再问。这个答案既不能证明判断正确,也不能证明目标已经永久丢失。只要米哈伊尔还活着,兰德尔就有机会修正失败;只要博士仍在别人手里,他也必须继续为那一刻的决定负责。
会议结束后,凯拉单独留下。
“公司需要一个可以公开解释的原因。”她说。
“所以报告先写弗雷德。”
“弗雷德确实发动袭击。”
“但博雷罗知道撤离路线。”
“两件事不冲突。”
“来源可能在科伦自己的链路里。”
凯拉没有否认。
她只要求兰德尔在四十八小时内确认米哈伊尔去向,并授权他调用农场与山谷的黑金关系网。酒店可以等,科学家不能。弗雷德已经得到一座建筑,若多斯再用博士换来特维拉支持,科伦会在两个方向同时失去主动。
兰德尔关闭频道,开始亲自核对阵亡名单。
黑金正式雇员有姓名、编号和受益人;临时行动队只有呼号与结算账户。有人在酒店西坡失踪,有人死在消防道,还有两名护卫被博雷罗解除武器后留在雪地。名单最后有七个位置无法确定。
公司把他们标作失联。
兰德尔让搜救组继续寻找。不是所有人都同意。弗雷德已经封锁酒店,山里可能仍有伏击者,为几个身份不明的临时人员冒险不符合任务收益。
“他们替车队争取了时间。”兰德尔说。
“目标仍然丢了。”
“所以时间用错是指挥问题,不是他们的问题。”
搜救组最终在黄昏前找到三人。一个重伤,两个已经冻僵。其余呼号仍留在名单上,没有人能确认他们是否被弗雷德俘获,或独自穿过林地逃走。
兰德尔将未领取报酬转入乔尔的中间账户。
在黑金国际庞大的账目里,这只是几笔很小的支出。可兰德尔知道,公司真正能够反复进入卡莫纳,不只因为装备和情报,也因为那些没有合同保障的人仍相信任务结束后会有人记得结算。
只有兰德尔知道最重要的数字是零。
护送目标,零。
他在临时指挥车里重新播放米哈伊尔离开前的通信。
“艾薇塔知道得比她说的多。”
声音经过压缩,背景全是枪声。兰德尔把这句话单独截取,连同博士否认有女儿的记录发给凯拉。几分钟后,文件权限被提升,普通黑金人员无法再查看。
凯拉的新命令只有两项:寻找米哈伊尔;调查艾薇塔。
弗雷德的名字没有消失。
北山酒店像一枚钉子留在兰德尔的失败里。此后每当他看见山区地图,都会先看到那条从酒店通向南方的撤离线。弗雷德夺走阵地,博雷罗夺走目标,两次失败却在报告标题里合为同一个名字。
北山袭击案。
一个足够简短的名称,遮住了所有真正复杂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