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篇 · 收件人
卡莫纳的沉默者们,写过很多封寄不出去的信。这封信,讲一封寄到了的。
第十八纪,湾区浊潮,有个老队员在公共频段发了句话:“最后一天了,打完这局就离开暗区,有缘再见。”没人当真。公共频段每天都有人这么喊,像每天都有人说要戒烟。
但有个新人当真了。他私聊问:为什么删?
老队员说:不是暗区不好。是我查出来点毛病,要住院了,医生说以后每天能干什么,得听安排。打枪太吵,怕吵着病友。再说,手也抖了,压不住枪了,进去是给你们送快递。
新人沉默了很久,说:那最后一局,我陪你打。
老队员笑了:你不怕我把你坑了?
新人说:怕。但更怕你最后一局,是一个人打的。
那一局他们去了农场。老队员要看看麦浪——第一纪他进暗区的时候,第一张图就是农场。两个人没搜东西,没打架,就沿着麦田边上的土路走,从南麦田走到北麦田,走了整整四十分钟。路上的枪声都绕着他们走,也许是运气,也许是别的队伍看见了,两个一前一后慢慢走的人影,谁也没开枪。
撤离点,倒计时。老队员忽然停下来,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摆在撤离点的地上:一把改了三年的老枪,一块铭牌,一根金条,还有一格手术包。
新人说:你干什么?
老队员说:赠予。带得走的才是物资,带不走的,留给下一个路过的人。没准谁翻进来,捡着这堆东西,能乐一天。
新人说:那铭牌呢?铭牌留着吧。
老队员说:不留。铭牌的意思是“到此一游”。我不游了。这局打完,我就出院——不对,出暗区。
直升机来了。两个人上飞机。结算单,老队员打了最后一行字:
“替我看看下一纪。”
然后头像灰了。
新人没有删他的好友。每个新一纪开启,他都给那个灰色的头像发一条消息。第十七纪的雾,第十八纪的潮,每一纪变了什么,乔尔还是老样子,麦浪还是黄的。消息永远不会显示“已读”。
但他还是发。
第十八纪末,那条灰色头像忽然亮了。对面发来一句话:
“手术做完了。手不抖了。麦浪还在吗?”
编者曰:卡莫纳所有的故事,归结起来只有两类——进暗区的人,和回暗区的人。写前者,是编年史;写后者,是家书。而“欢迎回暗区”这五个字,是全书所有文字的公约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