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纳志
第九卷 · 演义传

第四十五篇 · 山谷的雨

山谷下雨的时候,是暗区最温柔的地图。

雨声盖过脚步声,海景变成灰蓝色,别墅的轮廓在雨幕里模糊成一幅水彩。老队员都知道:雨天进山谷,枪声都会少三分——不是因为人少,是因为雨声让所有人都变得谨慎。

本篇写一个雨天,和雨里的三个人。

第一个人,是来做任务的新手。

任务很简单:到山谷的某个小屋取一份文件。手册说这个任务十分钟就能做完。他做了三十分钟——因为下雨,因为他不敢跑,因为他每走二十米就要停下来听雨。

雨声里全是假的脚步声。

他终于摸到小屋,取了文件,往撤离点挪。路过一片海滩的时候,雨忽然大了一瞬,他在雨幕里看见远处有个人影。

他趴下了。心跳如鼓。

人影没动。他看了很久,用瞄准镜——那是一个游荡者,站在雨里,仰头看着天。

一个傀儡,在淋雨。

新手看了一会儿,忽然不想打了。他绕开了那个游荡者,继续往撤离点爬。

他后来写道:“我不知道委员会有没有给游荡者写‘淋雨’这个行为。但那个瞬间,那个站在雨里仰头看天的家伙,比我见过的所有特遣队员都像人。”

“他在看雨。”

“卡莫纳有多久没有人,安安静静看一场雨了?”

第二个人,是躲雨的老手。

他蹲在一间废弃的渔屋里,等雨小一点再走——雨声是掩护,也是遮蔽,他这种老手懂得什么时候该停。

渔屋里还有一个人。他进去的时候枪口已经抬起来了,对方也抬起来了。

然后两个人同时认出了对方枪口的迟疑。

“躲雨的?”对方问。

“躲雨的。”他答。

两个人隔着半个屋子,各自蹲下,枪口朝下。渔屋外雨声如鼓。

他们聊了二十分钟。装备,行情,这一纪,上一纪。对方说他从第一纪玩到现在,他说他也是。两个第一纪的老兵在一间漏雨的渔屋里,完成了一次没有录像的会师。

雨小的时候,对方先走。出门前,对方回头说:

“出去以后,各走各的。”

“下个图见着,别打招呼。”

“打了招呼,就不好开枪了。”

他笑了:行。

对方走进雨里,背影很快模糊。

他想,这就是暗区的情义:不在一张桌上喝酒,在一间屋里躲雨;不做朋友——

做“下个图可以少开一枪”的熟人。

第三个人,是多斯。

野史的场景:那天的雨里,海滨别墅的露台上,山谷之主在看雨。

心腹问他看什么。

他说:看海。

“下雨的海,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别的地方下雨,是天在哭。海上下雨,是天在敬酒。”

“一杯一杯,敬给海里的船。”

心腹不懂。多斯也不解释。

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也许是十九岁那年的火,也许是流亡时的海,也许是那枚永远差着尺寸的金币。

雨停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被心腹记了下来:

“山谷好久没下过这么大的雨了。”

“下得好。把脚印都冲掉了。”

“脚印冲掉,人就都得重新走。”

“重新走的时候,才知道谁是熟人。”

雨后的山谷,空气很好。

新手撤离了,带着他的文件,和那个淋雨的游荡者的画面。老手撤离了,带着一场渔屋的叙旧。多斯回到别墅里,金币揣回怀中。

暗区收下这些湿漉漉的人,继续开门营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