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纳志
第九卷 · 演义传

第八篇 · 雪落之前

弗雷德离开北山,不是第十三纪那一天的事。

老兵们后来说,雪落之前,早有征兆。

第十一纪,暴雪封山,补给断绝,人道空投开始。整个北山的生态被严寒改写:食物链压缩,游荡者南迁,新首领蝮蛇在风雪中现身。弗雷德的酒店还是那个酒店,但酒店窗外的世界已经不是那个世界了。

那年冬天,有手下的老兵发现,弗雷德看地图的时间变长了。以前他看的是矿脉图,现在他看的是撤离通道图。

有一次老兵进去送情报,看见他站在窗边,手里转着那枚婚戒,看着水库。水库结冰了,冰面上落满雪,白得什么都没有。

弗雷德忽然说:你说,这冰下面,鱼还活着吗?

老兵不敢接话。

弗雷德自己接了:活着呢。就是看不见天日了。

蝮蛇的出现,是压垮天平的最后一片雪花。

关于蝮蛇的来历,委员会惜墨如金。但北山的老人里流传着一种说法:蝮蛇不是外来的,他是从山里“长”出来的——暴雪封山的那几个月,被困在山里的武装人员互相吞并、重组,最后活下来的那一支,就是蝮蛇的班底。雪原养不出绵羊,只能养出蛇。

新老首领之间有没有直接冲突,委员会没有记载。北山的猎户们说,没有。他们说那年冬天,山里安静得反常。两个最强的猎手在同一片雪原上,居然没有响过一枪对一枪的对决。

一山不容二虎,除非其中一只已经在收拾行李。

弗雷德消失前的最后一个月,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矿脉的情报分了。不是卖,是分——北山的几处矿点位置,分别交给了几个跟随他多年的老兵。不是完整的图,是碎片。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矿在山里跑不了。人先出去。

第二件,他把酒店里战前的那些东西——油画、银器、酒窖里的陈酿——让人分批运了出去。去向不明。有人说运给了多斯抵债,有人说运去了海外。弗雷德这一辈子攒下的家当,在一个月内散了大半。

第三件,他去了一趟水库。

那是化冻前的最后一次。据远远跟着的亲卫说,他在水库边站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枚婚戒,看了很久。

他最后没有把戒指扔进水里。

他把它收回怀里,转身走了。

然后他就不在了。

没有公告,没有仪式,没有交接。某个清晨,亲卫推开顶层的门,房间里整齐得像从来没有人住过。地图收走了,婚戒收走了,人收走了。只有窗台上留了一样东西——据野史记载,是一颗子弹,弹头朝下,立在窗台上。

蝮蛇的人进驻酒店那天,据说新首领在顶层站了一会儿,看见了窗台上那颗子弹。他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揣进了自己口袋。

两任北山之主的全部交接,就是这颗子弹。

弗雷德去了哪里?

委员会未作交代。特遣队员的猜测五花八门:金盆洗手,远走海外;被旧雇主灭口;去寻找婚戒的主人;或者,只是换了个名字,换了个暗区,继续当他的雇佣兵。

编者不参与猜测。编者只想记录北山猎户们的一个说法:

每年化冻的时候,水库的冰面裂开,声音像很远的地方在打枪。猎户们说,那是弗雷德在提醒山里的人——

林中人从来没有离开。他只是走进了更深的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