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篇 · 蓝衣

一

电视台一楼的黑金精英，有个统一的装束：蓝色作战服，五级甲。

特遣队员叫他们“蓝衣”。叫的时候语气复杂——那是暗区公认装备最好、战术最稳的傀儡部队，打掉一个蓝衣的收益可观，被一个蓝衣小队围住的体验难忘。

这篇故事的主角，是一个蓝衣。他的名字不重要，因为他的履历就是整个黑金国际的履历：科伦裁军那年退的伍，在上司的“推荐”下进了黑金，训练中心三个月，然后被编入卡莫纳战区，分配到科特指挥的电视台行动队。

他到电视台的第一天，班长带他在一楼转了一圈，指着各个点位告诉他：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死过人。

他问：我们的人？

班长说：都有。

二

他们住在全暗区最危险的房子里，却过着全暗区最规律的生活。

换岗，巡逻，检查装备，吃饭，睡觉。楼上是白狼，楼下是秘密，走廊里是永远擦不干净的血迹。电视台的演播厅里还摆着战前的提词器和摄像机，镜头盖上落了灰。有新兵问为什么不把这些破烂清出去，老兵说，清什么，这些东西在这儿，才显得我们不是野兽。

三楼以上没有人去。不是不许去，是去过的人不爱提。地下更没有人提。大家都知道这栋楼的地下埋着老板们要的东西，也知道“老板们要的东西”这六个字的正确读音是“别问”。

这个蓝衣很快学会了电视台的生存规则：听班长的，听枪声的，别听三楼以上的。

三

他第一次和特遣队员交火，是在一个演播厅。

对方四个人，装备参差不齐，动作却出乎意料地滑。事后复盘，班长指出他们犯的唯一错误：贪。四个人干掉两个蓝衣之后，没有撤，而是留下来舔包。

舔包的九十秒，足够增援完成合围。

四个人全部留在了演播厅。清点战利品的时候，他发现其中一个人的背包里塞满了杂物：几个罐头，一卷电线，一个怀表，还有一包给小孩子带的零食——包装上印着战前卡莫纳很流行的一个动画形象。

他捏着那包零食站了一会儿。

班长看见了，说：第一次？

他说：他包里为什么有这个？

班长说：谁知道。也许他有孩子。也许他小时候吃过。也许他只是顺手。别琢磨这个，琢磨多了，你手里的枪会变沉。

他把零食放回了那个背包。

四

第十二纪，小队遇袭。

那晚的细节，委员会做成了谜题让特遣队员推理，而这个蓝衣的视角是这样的：换岗的时间被人算准了，监控的死角被人用上了，增援的路线上提前布了雷。每一个环节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队里有内鬼。

遇袭之后，电视台一楼的气氛变了。以前换岗时的闲聊没有了，检查装备的声音变长了，老兵看新兵的眼神里多了些东西，新兵看老兵的眼神里也多了些东西。

科特的处理方式，是他成为“老大”的原因之一：他没有搞清洗。他把所有人集合起来，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队里可能有人出了问题。

第二句：查，按规矩查。查出来之前，你们的编制、配给、轮岗，一切照旧。

第三句：从现在起，谁夜里睡不着觉，可以来找我。我办公室的灯不灭。

据说那晚之后，他办公室的灯真的一个月没灭。

五

这个蓝衣后来怎么样，故事没有说。

他还在电视台一楼。如果在一楼听见沉稳的脚步声、看见蓝色的身影，那就是他，或者他的兄弟。

他们的编制表上没有名字，只有编号。抚恤金走商业保险，故事不会有委员会记载。

但打掉他之后，舔包的时候留意一下——他的口袋里偶尔会有一些小东西：家人的照片，半包烟，或者一张写着换岗时间的纸条。

那是他作为“人”存在过的证据。